吼又吼不出,咽又咽不下。也不知站了几时,一头一肩的萎靡花瓣,仿佛他内里的一切也在阴云中沤坏,散发出香而糜烂的气息。极好,极好。只当她是真受了惊吓不见人,日日牵肠挂肚,却原是要见彪的……还将他精心选的礼又退回……为何?发现彪亦有可爱之处?发现彪能歌会舞,比他更会臣服?妲己,是因那时我不见你……你才这般报复我吗?可你若报复我,就该见我一遭,好看到我如何难受,好叫我再苦苦求你。我如今死了大半,你却连见一面也不愿……这时犽前来寻他,见他脸色极不好,双眸的恨意都泛出了蓝莹莹光点,忙道:“公子,牢狱处已打点好。”眼见他仍鳄鱼似的不动,犽只好再唤一声:“公子……”鄂顺这才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大邑之内,不论人犯人牲,皆关在木笼之中,总要等到定罪之后,才知是花式祭天,还是关押去别处。贵族、平民、羌人、奴隶,混在一初,分散在各个笼内,并无区别。正是:高低贵贱已难分,吃喝拉撒熬时辰。周伯邑与周发前来时,一见到父亲委顿于笼中,花白发须散乱,一身衣裳脏污,就似瞬间老去十岁,立时肝肠寸断,心如刀割!“父!”二人唤了一声,跪在笼前,已泪如雨下。周昌乍然见到两个儿子,也不免潸然落泪,却强自镇定安慰:“无妨,公子顺特来关照过,将我与羌人妇孺关在一处……虽看似潦倒,却不曾饥到冷到,也不曾被欺辱。”抬眼看到周伯邑生出华发来,他也痛惜至极,“我儿受苦,何至于忧心如此……”周伯邑心痛得几乎难以言语:“是儿无能,令父委身于此地,与羌人夷人为伍……儿愧极也!”周昌伸出手来,将两人的手紧紧攥住,叹道:“我儿勿要这般说,其实,羌人并未为难我,”他语气沉重,“我初来时,她们见我年事已高,待我极好……”那些被关押的羌人妇女,并不知他是周原之主,只见他衣着寒酸可怜,人又老实和善,还以为是倒霉耇长,竟颇为照顾,又时不时说些他听不懂的言语宽慰。这令周昌格外愧疚——他与吕尚虽有协议,但一是为父复仇,二是为夺权势,实则并不曾与旁的羌人打过交道。且周原世世代代,不知抓了多少羌人给大邑做人牲……而如今,他在牢狱中,却是羌人妇人将他照料,羌人小儿帮他捉虱……他眼看着这些人被一个个拉走,而后再也不曾归来,就知都已祭了天。最后一个羌人小儿被拉走时,他老泪纵横,万般哀求戍卫,却无论如何也救不下……现如今,笼中只余他孤老一人。可周伯邑如何听得进那些,只哑声问:“父,天子……天子说你蓄意谋反,你可否实话告知我,是真是假……”这话一出,周昌忽地陷入沉默,周发也眼神闪烁一瞬。周伯邑心善,但并非憨鹧。他飞快在这僵涩氛围里,感知出一丝不祥:“莫非……莫非是真?!”“邑!”周昌眸生厉色,“休要乱言。我从无谋反之意。是微子、箕子等人,怨恨天子偏向外人,欲联合我,令王子禄早早取而代之……”周发忙帮腔:“父其实不曾答应!”周伯邑不料弟弟其实也知情,却竟忍着多日不说,震惊之余,肩已失魂落魄垮下。既是真有此情,又该如何面对天子……周发也顾不得许多,急向周昌道:“父,我已修书与旦,命他多备礼物来大邑进献天子,他一向比我更多智、更会察言观色,一定会想到办法,救父出去。”周昌只问:“你二人是否求过贵族。”周发先看了兄长一眼,“我随兄长今日晨时去求箕子……他允诺会向天子求情……”周昌闻言只摇头:“我儿,不可再求,更勿叫旦来。帝辛既将你二人放过,我今日便以周原首领之身,命你二人速归,万不可久留!”周发不肯:“可是父生死难测,我如何走得?”“无妨。我在狱中已自算吾命,卦示「君子无咎」,且先前吕翁也曾对我说「死而后生」,既如此,天必不令我亡,需信天命。”周昌一顿,“退一步说,万一……唉,万一我真殒身于此,你们归去周原,也终有复仇之时……”于是千叮咛、万嘱咐,命二子速归周原,莫要留恋,可周发又如何劝得动兄长——周伯邑决意不肯走,非要将父亲救出,他也只好留下。次日,周昌便被转监至羑里。2此番转监,虽仍有鄂顺打点,又命亲信护送,但周伯邑在大邑生活已久,岂能不知羑里监牢是何等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