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帝辛闻言却摇头:“忠心不二?发或许忠心不二,邑却未必。也要问过他后才知。”这话说得极怪,妲己还想要发问,帝辛却好似已下定了决心,说道:“大祭司既然能与先祖沟通,余亦有事,可否代为转问。”妲己颔首:“天子请言。”“事一,我近来时常有意令天下休养生息,意图减少生灵祭祀。若先祖喜爱花叶果蔬,余欲日后将牺牷牲再度削减,尤其是人牲。”妲己闻言,略感意外。她拼命在宗庙抢得一席之地,减少无谓的祭祀杀戮本就是目的之一。她本欲徐徐图之,不想太过刺激贵族,却不想帝辛已存了此念。这算是某种程度的心有灵犀?她一时震惊,并未察觉自己望着帝辛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帝辛又道:“事二,余常认为,亲族占据国之重职,素餐无功,于国并无益。但若疏远,又惹其怨恨,究竟该如何平衡,可否求先祖示之。”妲己更诧异,不料他竟如此信任自己,连这样隐秘的心事也问出,只佯装平静道:“好,若先祖再入梦来,我当为天子问之。”帝辛深深看她一眼,似是玩笑般说道:“大祭司有此仙缘,却不能入宫常伴余左右,实在天命弄人,一大憾事。”这话一出,妲己与狐狸俱是一惊。狐狸啧啧耍贱道:“唉,今时天子不同于往世,他强壮俊嫽,性情也好,精于治国,爱民如子,是大邑权利顶端,却偏偏对你百般呵护,你真不心动?”妲己踹它一脚,已经恭敬道:“天子坐拥天下,我为天子传达先祖之言,恰是天命尽归,非天命弄人。”帝辛闻言只是一哂,不置可否。待帝辛起驾离去,狐狸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下,忍不住问妲己:“你是如何得知东部与西部之事?”她也放松下来,抬手拭汗,“西部犬戎试探犯边,周发早已夜间命人偷偷告知我,偏你正呼呼大睡;至于东部,子姞说话时,你正呼噜震天,又如何听到?毕竟,所谓预言,大多是知晓一星半点的信息,再模糊言辞,叫听者自己去映照。”狐狸了悟:“连猜带蒙罢了。”它望着天子仪仗远去,“这次,邑能免于一死吗?”~当日下午,费中已奉命寻来周伯邑府邸,“公子邑,天子请你入宫。”周伯邑早已知祭祖之后,天子必要给出决断,本就在准备着;此时闻言,病容也焕发了一些生机,忙问,“可是为我父之事?!”费中犹豫一下,微微点头,低声道:“天子已命人将君昌从羑里调回,有些琐事,需公子入宫回答。”又强调,“只公子一人。”周伯邑狂喜点头,“我懂,还请多伊中稍等片刻,容我吩咐几句。”前些时日,周发因恐节外生枝,也为保护嫂母安全,劝说兄长将妚姜先送归了周原。也正因如此,周伯邑对二弟更加信任,将一并事宜都托付予他,又嘱咐老臣们:“我不在时,皆要听从发的调遣。”老臣们俱点头称是。如此再三正了衣冠,与费中向宫殿而去。可谁料才走了不远,却是周发一阵风般追来:“兄!我实在不放心,我陪你去!”周伯邑无奈,慈爱一笑,“发,怎可还如小儿一般,应该是父的事有了转圜余地!天子既然说只见我一人,怎好叫你也相随?”眼见费中侧目,他忙将弟弟拉去一旁,低声道:“你与旦在府邸等信儿即可,再命人将些厚礼送去多伊中的府邸。”“可是兄,旦说父曾为你算过一卦,极是不好,我只怕……”周伯邑忙安抚他,“弟,我身为天子御正,从小侍奉天子,又照看王子长大,是有极深情分在的。我当然也相信父的推算,此去宫中,定然不大容易。但若不去,天子动怒,只怕迁怒于父。你放心,我命雷生守在宫殿外,他腿脚快,若有消息,我叫他来报你。”眼见周发忧色不改,他握住弟弟的手,“弟,你放心,你既然提醒了我,我自会向天子表明忠心,争取天子原宥。”“可……”周发还要劝,周伯邑已经说道,“不可让多伊中久等,我需得去了。你放心,等雷生传信。”~大邑宫殿,周伯邑再熟悉不过。这里的铜鼎珠帘,满绣屏风,梁柱竹席,都承载着他的无尽回忆。甚至于殿门口的柱子上,曾有还有禄偷偷刻下的乱字,那时他阻止不能,两人打成一团。想到亡事,他欲笑,却也只是唇角动动。也曾在这里参与议事,也曾在此领赏领罚,而如今大殿冷清,只有天子一人在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