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她如此说,他还以为自己仍在梦里。或许梦也可展示许多事?或许该细细记下……如此想着,也并不松手,反而追问:“你还想要甚,尽管说来,我想赠你。”真珠玉石,文衣绣韨,驼峰猩唇,乃至于珍奇异兽……他连自己都恨不能贡给她食用,至于旁物,只要她想,他都要尽力寻来。可妲己环着他脖颈,只幽幽道:“我实则很不喜以人牲祭祀,只盼望日后勿要再有此礼。”周旦诧异望她。她轻抚上他的脸颊,又说:“我也不喜奴隶悲惨,只盼再无奴隶,叫人有些来去的自由。”“你竟如此想……”他以为她是大祭司,当更重祭祀之礼、更享受奴隶环绕才是。妲己轻声道:“我亦在如此做。”人牲祭祀,至少在狐母信仰出现后,已在大邑锐减,许多奴隶也因此得以存活;她对自己的奴隶也宽仁,许给他们夔贝,也许他们自己选择。但奴隶毕竟不傻——世上再无有比她更好的主人,即便如方姺和相多,虽被她解除奴身,仍不肯离去,也一路跟来了周原。于她而言,此进展已不算缓慢了。六百年的制度,不光存于竹上,更根植于人心,坚不可摧,一不留神,变革就会化作亵渎,还会激发未知的怒火,乃至失去性命……而周旦恰好出现,他所思之礼仍可将天下黏合,这或许才是大势所趋。周旦将她抱入怀中,眼中闪烁着倾慕与虔诚的光,轻声道:“我懂了……”只要她想,他就会努力去做。狐狸偷偷在她耳畔道:“两百个时辰。”妲己十分诧异,“为何如此多?”先前她亲吻也不曾得如此多时辰。“因他为你的转变乃是真心。世人固执,即便是为情而变也极难,旦的心境肯因你而变,已接近挚爱。”眼见她因喜悦又去亲吻旦,狐狸趁机贱贱发问:“你悄悄告知我,这些人里,你最喜谁?”她嗔它一眼,并不作答。~日暮时,妲己归还行馆,进入舍内第一句便是问青女姚:“婵可归来?”青女姚忙低声回,“所派之人归来二人,但婵和另外之人皆不曾归。”妲己点头,“速召那二人来。”二人遂进入舍内来,低声恭敬道:“回大祭司问,我等一路乔装跟随,发觉周原此次粮草辎重运送甚怪。头二百小车,辎重与粮草混运,土中车辙却浅;后四百大车,分明尽是粮草,车辙却极深。我等将所运粮草粗粗观来,足有二万石之数!”另一人也道:“且车虽皆向西而行,出了豳地便前后分开,头二百仍向西,后四百则转南,小亚婵已带人追后四百而去了。”妲己在心中默默计算。她前世带过兵,深知强兵先行,粮草辎重总需源源不绝跟上。刨除食盐、果蔬、肉脯,仅食粮一样,普通兵卒,一月用粮便需三小石,若是骑兵,一月用粮二十大石,若再疾行进攻,需确保人马精神,还会增至五十大石。诚然,骑兵所费粮草甚多,周原绝无实力派出纯骑兵队伍。且此番运送只有粮草,无有辎重,更说明早在她到来之前,就已大规模运送过一次用物。如此囫囵一算,周发竟在南侧囤兵千人?他不去攻打犬戎,怎向南去了?窗外,夕阳正热烈散发余晖,红光烤炙,令她心头躁意难安,总觉不祥。她想到在周旦处看到的周原舆图。在周原西南一侧,环抱小国众多,芮国、莘国、奚国、虞国、密须国……再向南去,还有共国、阮国、邰国、邘国、黎国……她又想到南宫邰说,黎国对天子不敬……莫非周侯发实则欲取黎国?可他若如此,且不说途径密须国等小国会被探得动静,单黎国人多兵壮,也绝不会被他轻易得逞,还极有可能惊动大邑商。发好容易取得帝辛信任,此举不等同于自寻死路?或许,还是该等小亚婵归来。她心中暗暗道:「婵,可千万莫要出事……」而青女姚忧虑望着她,欲言又止。~此后两日,小亚婵不见踪影,周候发也并未依言归来。但妲己这处,却忽地门庭若市。原来,那日妚姜携礼来见,无异于释放了一个新信号——周侯发欲娶妲己,已是势在必得。既然连大妻也来提亲,且君侯如此将妲己看重喜爱,这周原女主之位将来花落谁手,倒很是难说。精明的臣子与贵族闻风而来,无非是要提前混个脸熟,日后再巴结求事,才好开口。妲己忍耐着应付了一日,便只觉烦乱;若欲不见,他们又在门前长久候到天黑,总之不肯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