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叹息道:“唉,臭宝,可你这样僵硬,又如何拉得动弓?瞄得准敌?”“无妨,唯尽力而已。”但这话才说完,她却忽地发觉尸僵的感觉消失了!狐狸的声音忽地变得缥缈:“臭宝,我将最后几日压缩予你,再将我仅存的妖力也予你,好叫你痛快一场。”它彻底消失了。空空荡荡的识海里也落了雪,格外冷清,唯有猪熊与鸟将灰色的小狼埋葬……它的毛皮已被狐狸舔得十分顺滑。远远的,乌压压的周原大军迫来。猎猎风中,妲己握紧了自己的弓。她没来由地想到了昔日,在有苏,在盂方,在辟雍,在宗庙,在周原,在有崇……原来不知不觉,她已去过如此多的地方。脑中纷乱,又无比清醒,仿佛每个人的点滴过往,皆在她心头流过。又尽皆已远去。她举起了手中的弓,狐眸坚定,冷如寒冰,大喝道:“满弓!”箭簇对准天空。她下令:“射!”万条箭雨扯线,呼啸落向周军!大邑射手,无不是辟雍代代筛选而出的,此时周军暂且被压制,竖起的盾牌也挡不住无孔不入的箭,总会有盾牌某处忽地垮开一格,而后溃倒更多,又被匆匆补上。战车袭来,妲己箭箭直射马身,令车翻倒。虽如此,周军人多,仍在缓慢迫近。很快,对面也调来弓弩手,一支冷箭袭来,连她也被射伤了肩膀。亚妁大叫:“军师,这里有我,你快带人护天子离去!”声音被扯远,亚妁已带队飞奔而出。亚妁的队伍尤其擅长三箭齐射,例无虚发,周军的进程很明显又被拖缓下来。妲己咬牙,调转马头。她越过井字牌楼,去往宗庙区的路上已并无太多人,这些留下的人也听到了周军的呐喊,这才惊恐欲逃。宗庙外部一片狼藉,各种骨甲散落一地。贞人与巫祝们都已经随着武庚与商人百姓、黎民撤离了,庙中空空无声,唯有风吹树摇,发出单调的“簌簌”声响。鼎盛与萧索,只是一夕之间。妲己携兵一路奔至鹿台,正看到仍有许多商王室的贵族,他们虔诚地跪在鹿台下,正在向上天祷告。她一眼就看到了子妤也在其中,策马冲上去,难以置信:“子妤,你为何不同禄一道离开!”子妤双眼仍是睡颜迷蒙之态,见她却多了几分清醒,惊讶扶住她,“妲己,你怎在流血,你受伤了?”妲己死死攥着她的胳膊,哽咽喝道:“周军已至,你快带他们走,还来得及!”子妤却摇摇头,她仰头望向鹿台,反而虔诚笑了:“父王即将用生命祭天,我要为他祝祷,我要随他一道,邀请先祖降临。成汤先祖会保佑大邑度过此次难关……”说完,她仰望着高台,眼睛里闪烁着光彩,与众人一齐低声唱道:“商邑翼翼,四方之极。赫赫厥声,濯濯厥灵。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贵族们也都低低吟唱起来,仿佛这样就真的可以请下来神明。妲己怔怔望向阴云下的鹿台。帝辛竟真的在鹿台之上!也顾不得再劝子妤,她疾奔上鹿台。帝辛身着衮服,外披玉衣,端坐在薪柴中央。似一个华丽的贡品。在他身畔,伴有两个忠心随从,手中的大烛熊熊燃烧。明知劝不动,妲己仍嘶声唤他:“天子,恶来已死,周军随时会攻来,快骑我的马离去罢!”帝辛侧目看着她,目光中有着异样的光彩闪烁,威严而温柔说道:“大祭司,你来得正好。今成汤天下危难,大邑将倾。因余一人之过,致百年天下覆灭,余无颜见先祖。如今,余欲效仿开国之王成汤天乙,以身祭天。请大祭司为我执礼。”妲己愕然。说完,他又望着高空,双手高举,对上苍发愿:“小子寿,今传位于子禄,愿以此身赎罪,望先祖庇佑商汤复国。”他叩首,又道:“小子寿,再祈于天。若今日商亡,他日恳请以同道亡周!”妲己死死咬紧了牙关。这一刻,她真想把直白的现实摆在帝辛面前!她想告诉他,无有先祖,无有上帝,你的死换不来天兵天将!你若死了便是死了!烈火焚身很痛,你并不会立即死去,你的每一寸肌理都将被烧灼,如同千刀万剐!你吸入的热焰会烧灼你的肺腑,将喉管变为焦炭!如果死了,那么就什么都无了!可是,她说不出口。帝辛是真的不知晓吗?或许他想祭祀的,从来不是什么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