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昀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脑袋还昏沉沉的,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他隐约记得自己昏迷之前,两个老头正大眼瞪小眼,一个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一个蹲在旁边灌酒。
现在他醒了,炼石成金正抱着酒壶笑得满脸褶子,无巧不成书坐在矮几上表情复杂,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明显跟刚才不一样了。
那种剑拔弩张的敌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朋友之间才会有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韩昀不太确定自己昏迷的那段时间里,两人到底谈成了什么条件。
但他能感觉到,无巧不成书看向他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强烈的敌意。
那种目光更像是一个输了棋的老棋手,在审视一个赢了自己的后辈时,带着几分不甘、几分欣赏、几分无可奈何的复杂情绪。
这倒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至少比他预想的“被赶出去”要好太多了。
几个人重新坐了下来。
矮几被扶正,翻倒的酒壶和酒杯被捡起来,地毯上那摊酒渍也没人去管。
炼石成金四只手臂各忙各的,一只手给自己倒酒,一只手给无巧不成书倒酒,一只手撑着下巴,还有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桌上的花生米。
无巧不成书靠在矮几上,手里握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韩昀坐在他们对面,手里捧着炼石成金塞给他的一杯热茶,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让他的精神恢复了不少。
他们开始复盘。
三个经历了太多事情的人,坐在一起,把过去十几年生的事情从头捋一遍。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有些事不用解释得太细,大家都是亲历者,点到即止就够了。
复盘的重点,最终还是落在了最近一年的变化上。
因为最近这一年生的事,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要多,都要乱,都要让人措手不及。
一切的分界线,是萧山的离世。
萧山在的时候,蜉蝣是一艘有舵手的船。
无论《星途》的风浪有多大,无论局势如何变幻莫测,蜉蝣的所有人都感觉有主心骨。
那个老人不常说话,不常露面,甚至不常参与具体的决策,但只要他在那里,只要大家知道他还活着,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大家就什么都不怕。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让所有人都能安心向前走的力量。
即使经历了硬汉偷家后的挫败,萧山和各大行会的掌门人都保持着友好关系,由此也可以看出萧山的强大威望。
萧山长久的沉寂策略,当然也有人不满。
无巧不成书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
他觉得蜉蝣不能一直缩着,不能一直躲在阴影里,不能一直靠“不惹事”来维持生存。
该亮剑的时候就要亮剑,该出手的时候就要出手。
但他也知道,萧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一旦萧山退游之前没能把事情安排妥当,对于蜉蝣来说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所以他没有跟萧山硬顶,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提早准备,给自己留一张底牌。
无巧不成书在经历海陆大战之后,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单一的技术无法解决所有困难。
蜉蝣四部四阁分裂之后,无巧不成书越来越认为需要自己掌握力量。
于是他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开始暗中寻找转职的方法。
从生活职业转成战斗职业,这在《星途》中没有先例,而她他花费整整三年时间,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中,从一个装备打造大师,变成了一个战士。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没有人知道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他就像一条在暗河中潜行的鱼,没有人看到他的轨迹,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当他终于浮出水面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
也因为需要暗中修炼,千巧阁的展一直不尽人意。
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转职和升级上,对千巧阁的管理几乎是放任自流的。
千巧阁慢慢地被玩家遗忘,在四部四阁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和千骄阁、千术阁一样,成了蜉蝣中最不起眼的存在。
但这正好合了无巧不成书的心意——没有人关注他,就没有人会现他的秘密。
他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打怪、升级、磨炼自己的剑术。
八年时间。他从零开始,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生活职业玩家,一步一步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六十八级的战士。
六十八级,在《星途》中已经算得上是高手了,何况他还有千巧阁的技术支持,身上的装备、手中的武器,都是一等一的精品。
他不是那种靠蛮力取胜的战士,他的战斗风格里有他作为技术人员的影子——精准、高效、不浪费任何一次出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