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承光走进来的时候,韩昀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这位老人的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口上,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他的脸微微红,眉头紧锁,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像一座随时可能喷的火山。
但他进门之后看到阿霞坐在那里,又看到韩昀站在旁边,那股火气便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只是沉着脸走到主位上坐下,一言不。
沧浪飞跟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倒是不像暮雨承光那样能忍,腮帮子鼓鼓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火气几乎要烧出来。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很重,像是在跟地板较劲,但他看到暮雨承光都没有作,自己也只好憋着,站在那里,像一根被点了火又浇灭的炮仗。
韩昀看看暮雨承光,又看看沧浪飞,心里明白这是在外面遇到了不痛快的事,而且不是小事。
暮雨承光这个人他了解,一般的事情根本不会让他动怒,能让他气成这样的,一定是触到了他的底线。
可是看这个架势,从暮雨承光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老人正在气头上,不会跟他这个晚辈倒苦水。
韩昀于是转向沧浪飞,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和试探:“飞哥,出了什么事,怎么暮先生这么生气?”
沧浪飞听到这话,那股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的脸色涨得通红,眉毛拧成了一团,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忍住更激烈的情绪。
他猛地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茶几上。
“啪”的一声脆响,茶几上的茶壶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那张紫檀木的茶几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
这一巴掌刚落下,两道目光就像刀子一样射了过来。
暮雨承光的眼神凌厉得像是要杀人,阿霞的眼神虽然没有那么凶,但那种责备,比暮雨承光的怒视更让人心里毛。
沧浪飞的手还停在茶几上,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暮雨承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让人抖:“拍坏了我的紫檀家具,我把你送到未知区域去喂鲸鱼。”
沧浪飞立刻缩起了脖子,肩膀往上一耸,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大圈。
他的眼睛往下看,盯着自己的脚尖,嘴巴闭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那副畏缩的姿态,跟刚才那个拍桌子瞪眼的莽汉简直判若两人。
他偷偷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看暮雨承光的脸色,又看了看阿霞的表情,确认两位老人都没有进一步的指示,这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手从茶几上收回来。
但他心里的那股火气并没有消散,只是换了一个方式泄出来。
沧浪飞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愤懑和不甘像是要从胸腔里炸开一样,是一种根本无法忍受的冲动。
“这太特么窝囊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咯响,声音都有些颤。
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像是随时都会再砸出第二拳。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满腔的怒火硬吞回去,然后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决堤的洪水。
“想当初在暮先生带领下,我们海上的兄弟姐妹和所有大陆人为敌,在人数和装备等硬实力都不如敌人的情况下,也打得有来有回!可是现在,那些大陆人竟然不把我们海上的兄弟姐妹放在眼里!”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悲愤交加的情绪。
他不是在诉苦,他是在控诉——控诉这个时代变了,控诉那些大陆人忘恩负义,控诉海上的兄弟们被人看轻了。
他说到激动处,拳头捏得噼里啪啦地响,关节出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韩昀坐在旁边,看着沧浪飞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听着他那粗犷而急促的声音,已经感受到了这个耿直汉子心中那股无法排解的不满和忧愤。
他不是那种会拐弯抹角的人,他的情绪写在脸上,他的想法挂在嘴边,他的喜怒哀乐不需要猜测,一眼就能看穿。
这样的人粗俗,但重情义;这样的人冲动,但靠得住。
暮雨承光沉默了片刻,那张沧桑的脸上写满了落寞。
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而是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过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一直以来,海上的资源就一直比不上大陆。如果不是近两年小君坐拥飞星岛,和弟兄们合作,大家资源整合起了成效,现在海盗这个行业可就要走到末路了。”
沐浴晨光语气里没有抱怨,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激动的控诉都更让人心酸。
这个曾经意气风的一代雄主,到了生涯的末年,也消极了很多。
年轻时的那种“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情壮志,早已被岁月磨得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余烬。
现在他在《星途》中最大的愿望,或许就是陪着阿霞,安安静静地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