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雪冲动地摔门而出,却又无处可去,局促地游荡在马头墙下,也不敢叫别人看见。
寄人篱下就是这样的,没有自个喜怒哀乐的空间。
不过徐妙雪也习惯了。
此刻她就是非常的懊悔。
她这个人性子冲动,常常为了爽一把就不顾后果。
这下好了,把裴家人都得罪光了,大靠山也靠不住了。
这家人本就不想让她出去见人,她原本还能狐假虎威,借裴叔夜的名头跟着去普陀,这事闹得,她的路都被堵死了。
但这趟普陀之行,她又是非去不可,这是她计划里非常重要的一环。
要说其中缘由,还跟裴二奶奶康氏有些关系。
徐妙雪原本想借裴鹤宁之口多打听些关于郑二爷的事,多问了几句才知道,其实裴鹤宁跟她这个姑父根本不熟,甚至同嫁入郑家的小姑姑裴玉容都没什么往来。
因为裴二奶奶康氏不让。
康家与郑家有很大的恩怨。
这里头的事就有意思了。
多年前,郑家大小姐郑意书原本与康家议亲,康家是世袭军户出身,先祖随汤和筑海塘时落户宁波,己传五代。
康家在泣帆之变中立下大功,擢升为宁波卫后千户所千户。
虽说军官不比文官地位高,但高低手里有兵,康家在宁波府也算得上一号人物,办过几席如意宴。
郑家有钱,康家有权,两家一拍即合,最重要的是,两家儿女青梅竹马,早早就互通了心意,这桩板上钉钉的婚事本是一桩美谈,谁想,就在泣帆之变一年后,两家都蒸蒸日上的时候,郑家突然退了婚。
康家西子康元辰不久之后另娶新妇,而被退了婚的郑意书却从此婚姻不顺,蹉跎到如今都没嫁出去,中间一度与程开绶传了一阵的绯闻,最后也不了了之。
这些事都是街头巷尾传遍了的,倒不是什么新鲜事。
无非就是儿女情长,婚丧嫁娶,两家虽关系不似从前,也没听说过就此交恶。
那是外人不知道罢了,其实两家己经结下了大仇。
郑家也是手段黑的,为了报复康家,诱骗康家纨绔幼子去赌场,一夜就败光了祖上的积蓄,还管钱庄借了印子钱。
康家从此一落千丈,哪怕刚立下了赫赫军功,刚升了官,底子却被掏空了。
即便后来查出来是郑家做的,康家也拿人家没法子,玩阴的,谁能玩得过盐商?
两家从此有了不死不休的架势,但宁波府的贵族是个错综复杂的大家庭——你瞧那裴家三小姐裴玉容嫁给了郑二爷,是郑家二奶奶,而裴二奶奶康氏又是她的嫂子……女人们和姻亲关系将这潭水越搅越混,也正因为这些牵绊,再僵的关系也不可能撕破了脸——只是此间的秘辛,若非身在其中,外人是窥不见的。
大概所有人都以为,退亲是两家结怨的原因,连徐妙雪也理所当然地如此认为。
但裴鹤宁却说,退亲其实不是导火索,两家是在此之前便有了矛盾的。
她还记得那一年,一切都还风平浪静的时候,家里正承办如意宴,母亲突然跟老夫人说,不要邀请郑家。
不久之后,郑家和康家便退了亲。
所以裴鹤宁觉得,不是退婚导致两家关系破裂,而是两家关系破裂导致退婚。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裴鹤宁那会还小,也是一无所知,只隐约听说,应该是跟郑家大公子郑旭有点关联。
在郑、康两家退婚之前,郑旭突然出海远行去了南洋满剌加,说是去经商,但也有传言,他是去寻宝了……总之,这些年此人杳无音信。
徐妙雪拼凑这些零零碎碎的八卦,想到也就是同年,郑二爷浪子回头,入天台山学艺。
那一年郑家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郑二爷和那批货背后的来龙去脉,也是这其中的一环。
徐妙雪一脚踩入了迷宫之中,但她雄心壮志,要将这些人的龌龊事通通公诸于世。
而突破口,便是这一次的水陆法会。
普陀山的水陆法会,大多还是女眷前往,顶多带上家中未成家的公子一起去,那些大老爷们都吃不了晨醒昏定三叩九拜的苦,更何况一去便是七天,再加上路途的行程,十来天一晃眼便过去了,纵是有心也腾不出时间。
不过郑二爷例外,他格外信神佛,年年都去普陀山。
外人道郑二爷虔诚,但徐妙雪唯有冷笑,心中没鬼,何须求神拜佛?
她己经为郑二爷量身定做了属于他的“神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