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逼人的压力,让近旁跪着的几个小宫人几乎瘫软下去。
就在这时,营帐门口厚厚的帘子被一只枯槁的手猛地掀开一个角。
满头大汗的太医院院判章衡煜踉踉跄跄地从里面冲了出来,脚下一绊,几乎是扑跪在皇帝脚前的泥地里,额头重重磕下!
“陛下!”章衡煜的声音抖得像是破风箱在漏气,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向外挤,“启奏陛下……老臣等已初步诊视……”
“韦家小姐……右臂骨折!”
“章家小姐……左腿脱臼!”
他喘息越来越急促,身体筛糠似的抖,下一句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拼了命撕扯出来的:
“六公主殿下……她……小腹遭巨力所创……伤及内里胞宫根本……恐、恐难再孕育皇嗣了啊,陛下——!”
此话一出,如同九天的惊雷直直劈落。
轰隆!
恐——难——再——孕!
死寂如同厚重的棺盖,彻底罩了下来。
连风都停止了流动,宫灯焰苗僵直地定住,光线凝固,再也无力跳跃。
居高临下的帝王缓缓地转过了脸。
视线如同一柄利刃,穿越凝固的空气,无比沉重地,再次锁在了低眉敛目的女子身上。
舒南笙。
跪着的人头更低了,恨不得把脸摁进泥里,一个个像被钉死在地的鹌鹑,气儿都憋着。
人群里,角落里那位胡子花白的顾大爷——顾晋升,顾长安他亲爹,低垂的眼皮底下,飞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他搁在膝头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蜷起又松开,像捏死一只蹦跶得太久的蚊子。
好啊,踩得好!
这惊天动地的一马蹄,简直把他心头一块最沉的大石给踩碎了!
六公主不能生育!
陛下明里暗里想往他们顾家塞那位母夜叉的算盘珠子,可算是散了一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虽凶险万分,细咂摸,竟是一份绝处逢生的厚礼!
顾老头极力绷着那张老脸,生怕泄露出半点不该有的庆幸。
可挺得笔直的腰杆子,到底是松懈了一分。
离顾晋升几个身子远,靖安侯柳庆临,那张脸绷得比上了浆的靴子底还紧。
他那两道不算浓的眉毛紧紧绞在一起,拧出个川字死结,沟壑深刻得能夹死蚊子。
眼角余光,裹着冰刀子,狠狠剜向不远处同样跪伏着的女儿柳红绡。
都是这脑子被门夹了的蠢货!
若不是她在那儿多嘴多舌撺掇,硬是把舒南笙从铺子里抬到了这龙潭虎穴的马球场,他柳家何至于被拖到这趟泼天大祸的浑水里?
现在六公主那肚子……
柳庆临只觉得后脖子根飕飕冒冷气,心里头翻江倒海地盘算着:该怎么撇清?得找出力证!是谁第一个喊的舒南笙?红绡那丫头绝不能认领这破事!
得寻个由头,推给不长眼的下人,或者推到那几个当时看热闹瞎起哄的别家小姐头上?
柳侯爷那颗心,就跟在滚油上煎着似的。
“妖女!贱人!还我妹妹命来——!!!”
平地一声狂吼,突然响起。
大皇子晁俊彦,这位在皇室里出了名的火爆脾气,早被点着了全部怒火!
他那双眼里血丝密布,脸上的肉都因狂怒扭曲起来,反手,“呛啷——”一道刺眼的寒芒骤然暴起。
竟然直接从身边一名亲卫腰间拽出了佩剑!
剑锋破空,直直朝场中心挺直跪着的舒南笙的咽喉,狠狠捅刺过去。
那架势,根本不是质问,是要当场活劈了她泄愤!
“陛下面前,殿下慎行!”
声到,人亦到。
顾长安的动作,比他沉喝的声音更快!
几乎就在晁俊彦拔剑暴起的瞬间,他整个人便由跪姿化作一道贴地疾扑的黑影。
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墨骨折扇,被他闪电般抽出,手腕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