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手札呈翻开状,放在书房桌案上,只要有人从窗前过,就能看见。
起初祁深只是随意一瞥,以为是小丫头练字的习作,可那一瞥之后,他便僵住了。
他没有偷看她手札的习惯,那这么明显的位置……祁深眉心狠狠一跳,只能是她故意所放。
若是阿临今后不在阿耶身边……
这话看似温柔妥帖,可在祁深看来,这分明是想提前同他道别!
她和她阿娘如今隔阂尽散,可以相互依靠,所以是在暗暗盘算着离开,要将他一人抛下吗?
“来人!”
站在门外的仆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阿郎的声音好久没有这般冷淡慑人了。
从近身伺候的婢女、嬷嬷,到负责洒扫的仆妇,再到从守门的亲卫,祁深挨个问了个遍。
院中人皆心惶不安,他就立在廊下,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有半句虚言,可祁深始终没能寻到想要的答案。
他的心始终悬着,他怕意外,更怕异样,意外就意味着有别离,而异样,大概意味着有人要逃离。
祁可临从宫里回来,悄悄回寝居换了衣裳净了手,心下始终惴惴不安。
她知道那本手札会被阿耶看到,她知道阿耶肯定会来找她。
她也知道,他们之间一定会有一场绕不过去的谈话。
她想了好几日,她没办法对阿耶不坦诚相待,也没办法可以将知道的那些假装不存在。
“阿耶……”
尽管有所准备,从书房而过时,祁可临还是吓了一跳。
祁深一直坐在书房书案前,手里还捏着那本摊开的手札,这一下午,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阿临。”
祁可临怔忪地往前走,直到站到阿耶面前,她从来没见过阿耶这样,往日里阿耶纵使神色淡漠,周身也从无这般刺骨寒意,此刻他眉眼覆着沉沉冷郁,周身裹挟着慑人的戾气,全然没了平日温和模样。
眉宇间似还藏着一缕极难察觉的颓靡气息。
“所以,”祁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举着手札一字一句,“你们要抛弃我了?”
祁可临的心狠狠一疼,小小的身子瞬间僵在原地,鼻尖酸透,眼眶里的泪水翻涌着,眼看就要决堤。
“祁可临,说话。”
祁可临的眼泪簌簌往下掉,祁深冷硬质问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说话。”
她便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脱口而出:“阿耶,所以你有没有做坏事!
“阿临都知道了!”
祁深眉眼倏地一寒:“谁告诉你的?”
“所以是真的了?”祁可临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要往哪走,”祁深带着慌乱,一把抓住祁可临的胳膊,“就不能也带着我吗?”
“阿耶……”
祁深俯身将祁可临紧紧抱在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又沉,带着藏不住的愧疚与执念:“阿耶会用一辈子弥补阿娘的。”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语气轻,却异常笃定:“世间最好的东西,阿耶都想捧给她。
“可阿耶,离不开你阿娘。”
“你跟阿娘说,”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跟阿娘说,阿耶也想一起去,去哪都带上阿耶吧,好不好?”
“阿耶,你别这样,我和阿娘并非要离你而去……”祁可临万般纠结,正不知从何开始劝,院里突起一声急促的脚步声。
“大王!夫人从舞坊出来,人就不见了,随行的亲卫全部被迷晕在巷中,至今未醒!”
又跑了。
这是祁深的第一个念头,他只觉脑子轰鸣一声,过往经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旧伤也裹挟着他心底深处的不安轰然炸开。
祁深倏地看向祁可临,“你跟阿耶说实话。”
“为什么阿娘会不见了?”祁可临往后退着,要往外跑,却被祁深扯住,她心急如焚:“阿耶想问的,阿临什么也不知道,可阿娘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我要去找她!”
“拦了她。”
祁深站起身来,“派人去找,先调武侯卫和不良人,去封坊巡街,查户籍,搜民宅,最重要的是丰邑坊附近,派人也去监门卫处查看有无出城门!”
他说过的,他死也不会放过她。
她不该再动逃跑的心思,她怎么能再动逃跑的心思呢……
心头狂躁翻涌过,极致的慌乱让祁深不知所措,可很快,他便清醒了。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