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我们没有?”
结城秀康一怔。
“他们的田产,需要登记造册,才能收税。他们的商铺,需要营业执照,才能合法经营。他们的子弟,需要科举功名,才能入仕为官。而这些——”赖陆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窗缝。夜风裹着凉意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这些,现在都在我们手里。”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孤阴不生,孤阳不长。今日除了宦官,明日就要削藩,后天就是‘圣天子当垂拱而治’。这些清流们,一步一步,算得很精。可他们忘了一件事——这个国家的‘话’,可以让他们说。但‘听不听’,是朕的事。”
结城秀康看着烛火阴影中赖陆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冷茶入口,苦涩而凛冽。
“陛下,”他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惋,“您似乎对宦官……很感兴趣。”
赖陆挑了挑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还记得吗?”他说,“很多年前,我们还在九州的时候,有一次我跟你提过——将来我若有了儿子,若那孩子不够聪明,不够像我这样能压得住场面,该怎么办?”
结城秀康的记忆被这句话猛地拉回了更遥远的过去。那是庆长四年的事了吧?不,更早一些,大约是文禄年间的事。那时候赖陆还没有元服,还叫“虎千代”,现在已经陛下次子秀如的乳名,跟着他的养父福岛正则,以及加藤清正、加藤嘉明那群人,在伏见城里追杀石田治部少辅三成。
“那时候您还没元服呢。”结城秀康不由自主地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怀念,“跟着福岛大人他们去围殴石田治部少辅。我还记得,您在伏见城里迷了路,绕了半天找不到出口,最后还是内府大人把一行人领出来的。”
赖陆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近乎腼腆的表情,摆了摆手:“别提那事了。”
“可谁知道呢。”结城秀康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那年还在伏见城迷路的少年,第二年就能席卷天下六十六州。从关东到大阪。没有人能挡住您。”
赖陆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这个话茬。他重新坐回躺椅上,双手交握,搁在腹部,目光望着天花板,仿佛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司礼监和内阁,是两个好东西。”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一个代表文官的‘议政权’,一个代表皇帝的‘决策权’。两者互相制衡,谁也吞不掉谁。这样一来,皇帝就不需要事必躬亲,也不需要担心某一方的权力过大。”
他转过头,看向结城秀康:“如果我们将来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不在了,坐上这个位置的,是个不那么聪明、不那么能压得住场面的孩子——那这套制度,至少能保证这个国家不会立刻崩溃。”
结城秀康沉默了很久。他明白赖陆的意思。这不是对宦官的偏爱,而是对权力制衡的深刻理解。宦官是皇权的延伸,是制衡文官的工具。但如果这个工具本身失控,就会变成魏忠贤那样的毒瘤。关键在于——如何控制这个工具,而不被它所控制。
“所以,”结城秀康缓缓说,“陛下打算保留司礼监?”
“保留,但要改造。”赖陆说,“曹化淳有一点说得对——祖制是祖制,现实是现实。完全恢复洪武朝的体制,既不现实,也不必要。但完全放任宦官干政,更是取乱之道。所以,司礼监要有,但它的职权,必须被明确界定——仅限于文书传递、批红复核、内廷事务。不得干预外廷行政,不得监察文武官员,不得掌控特务机构。”
“那东厂和锦衣卫呢?”
“东厂,保留,妄议者斩。”赖陆毫不犹豫地说,“锦衣卫,保留,但划归刑部和都察院双重管辖,改为专业的司法侦查机构,不再直属皇帝。至于皇帝需要的‘耳目’——”他看了结城秀康一眼,“柳生那边,我会另外安排。”
结城秀康点了点头。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方案——既保留了制衡文官的工具,又切断了宦官与特务机构的联系,从根本上杜绝了魏忠贤式的人物再次出现的可能。
“但这样一来,”结城秀康谨慎地说,“文官集团的实力就会大大增强。内阁掌握了票拟权,六部掌握了行政权,锦衣卫和都察院掌握了司法监察权——皇帝的权力,实际上是被削弱了。”
“我知道。”赖陆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机构。”
结城秀康抬起头,等待下文。
“‘内书房’。”赖陆说,“不设宦官,不设文官,只设‘侍读学士’和‘记注官’,由朕亲自选拔。他们的职责,是整理奏疏摘要,记录御前会议内容,保管机密档案,以及——起草中旨。”
结城秀康的瞳孔微微一缩。
中旨。不经内阁票拟、不经六部会签,由皇帝直接下达的旨意。在明朝的制度中,中旨被视为“非法”的,因为它绕过了正常的决策程序。但事实上,从永乐到天启,每一位皇帝都曾频繁使用中旨来绕过文官的掣肘。
“您这是……”结城秀康斟酌着措辞,“在文官体系之外,另建一套秘书班子?”
“不是另建。”赖陆纠正道,“是补充。内阁处理常规政务,内书房处理机密和紧急事务。两者互不统属,互相制衡。这样一来,即使有一天内阁被某个权臣把持,皇帝依然有办法绕过他,直接下达命令。”
结城秀康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精妙的设计。但精妙的设计,往往意味着复杂的执行,以及不可预见的后果。
“陛下,”他最终说,“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现在提出来,恐怕会引起文官集团的强烈反弹。”
“我知道。”赖陆说,“所以,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一个想法。什么时候实施,怎么实施,要看时机。”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松平秀忠那边,数据统计得怎么样了?”
结城秀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去:“这是松平大人和那个红毛夷人——伊萨克·勒梅尔——初步汇总的数据。问题很大。”
赖陆接过册子,就着烛火翻看起来。他的表情起初是平静的,但随着翻阅的深入,眉头渐渐皱起。
“吴江县,洪武四年有口三十六万一千六百八十六,到嘉靖十五年,只剩下九万五千六百六十七?”他抬起头,看向结城秀康,“这是怎么回事?吴江县又不是什么偏远山区,怎么会在一百多年里减少四分之三的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