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极夜,在霜降村持续整整四个月。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这片冻土平原便陷入了漫长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那黑暗不是普通的夜,是一种沉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连星光都透不过厚厚的云层。只有风,在冰原上呼啸,将积雪卷成白色的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那些矗立了千万年的冰峰。
霜降村坐落在冻土平原的最北端,距离最近的小镇有三百公里。三百公里的冰原,没有路,没有标识,只有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才能在这片白色荒漠中找到方向。村子不大,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二百多口人。他们靠打猎和捕鱼为生,与世隔绝,自给自足。蚀变爆那年,蚀变兽没有来过这里——太远了,太冷了,不值得。归墟教徒也没有来过这里——太偏了,太穷了,没有献祭的价值。
霜降村,成了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大地上,为数不多的“净土”。
飞艇降落在村子外围的冰原上时,已经是深夜。螺旋桨卷起的风雪模糊了视线,村长带着几个年轻人举着火把迎了上来。火把在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村长是个白苍苍的老人,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那双在极夜中依旧明亮的眼睛——却闪烁着一种沉稳的、历经风霜后的从容。他穿着厚厚的兽皮袍子,手中握着一根磨得亮的木杖,木杖上刻满了南荒古语——他是南荒人,年轻时迁移到北境,在这里扎根,一住就是几十年。
“白塔来的?”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南荒口音。
苏瑾跳下舷梯,独臂负在身后,走到老人面前。“是。您是村长?”
“对。姓石。叫我石伯就行。”老人的目光在苏瑾的断臂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她身后的荆红和墨衍的虚影上——虽然他看不到虚影,但他“感觉”到了什么。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注视着他,温柔,安静,没有恶意。
“你们来找人的?”
“对。一个女人。三年前来的。住在村子西头的木屋里。”
老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你们是她的什么人?”
苏瑾沉默了片刻。“我们是她儿子的朋友。她儿子……来接她回家。”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向村子西头走去。“跟我来。”
村子的西头,是一排低矮的木屋。木屋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着袅袅青烟。有人在生火,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等。最尽头的一间木屋,比其他的更小,更旧。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鱼,门口堆着几捆干柴。木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微弱的、摇曳的灯光。
“她就住这里。”老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苏瑾,“三年了。她从来不跟村里人来往。白天打水,劈柴,做饭。晚上坐在窗前呆。有时候,能听到她在哭。哭一夜。”
苏瑾的手微微握紧。“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她没说过。我们叫她‘外乡人’。”老人顿了顿,“但有一次,我听到她在梦里喊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衍儿。”
苏瑾的眼泪涌了出来。“那是她儿子的名字。”
老人点头。“我知道。所以她来这里,是在等儿子接她。”
苏瑾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石伯,谢谢您。”
老人摇了摇头。“不用谢。如果她愿意跟你们走,就带她走吧。这里太冷了。不该是她等的地方。”
苏瑾走到木屋门前,独臂轻轻推开门。
屋内,光线昏暗。一盏油灯在桌上摇曳,将一道瘦削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那是一个白苍苍的女子,坐在床边,手中握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她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带着无尽疲惫与温柔的眼睛——却依旧清澈,如同一汪未曾被污染的泉水。
苏瑾的眼泪涌了出来。“林夫人。”
白女子抬起头,看着苏瑾。她的目光在苏瑾的独臂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到苏瑾的脸上。“你是谁?”
“我是苏瑾。白塔的苏瑾。墨衍的……”苏瑾顿了顿,“朋友。”
白女子的手猛地握紧,那张照片被她攥在掌心,纸页出细微的脆响。“衍儿……他在哪?”
苏瑾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独臂轻轻握住她的手。“他在外面。在门外。但他……不能进来。”
白女子的眼泪涌了出来。“为什么?他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他是虚影。他没有实体。他碰不到门,推不开门。”苏瑾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但他来了。他来接你了。”
白女子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她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
门外,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