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柳琉依言照做,搬了两条竹椅出来,乖乖坐下。
赵承福摘了一串墙角的葡萄,边洗边跟她说话:“你知道来找我,是不是你师兄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你说了?”
“嗯。”
发出鼻音比一直点头简单。
“挺好,你长大了,一直瞒着你不是个事。唉,是伯伯害了你师父,伯伯都没脸见你。”
提到白蛰,赵承福声音突然哽住,他转身面对着院墙,强压胸口猛然迸发出的悲恸,摁了摁通红的眼角,调整呼吸,让自己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不至于在小辈面前失态。
在白柳琉印象里,赵承福是个爱下棋,爱喝酒,但比她师父要斯文许多的伯伯。
不做道士之后,赵承福是一名高中语文老师。
她小时候看的野外书大多都是这位伯伯送的,他每次见面都会问她喜欢什么类型的书,看了哪些,看完之后有什么感想。
因为觉得跟他聊天有点像被语文老师抽查作业,所以白柳琉之前不太爱和赵承福交流,每次在他家吃完饭就下楼自己玩去了。
而过了将近十年再次见面后,白柳琉发现,原来赵伯伯也没有记忆里那样高大,他的背驼了下来,和她几乎一样高,头发稀疏,体格瘦小,蜡黄干枯的皮肤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褶皱。
贪吃蛇。
“伯伯。”白柳琉艰难开口:“不怪你。”
她的嗓音像两片生锈的金属摩擦发出来声音,因为过于突兀而把赵承福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了过去,原本沉浸于过往的伤痛中的情绪突然被中断,就再也没法继续了。
“小六,你这病听着挺严重啊,上过医院了?”
白柳琉:“嗯。”
赵承福抬头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丝巾,没多问什么:“也是,嗓子这部位金贵的很,一时半会好不了。你这几天没事的话在伯伯这住下,养养你的病,我顺便把你师父留在我这的遗物都转交给你。”
本来不打算打扰两位老人,计划问完问题就走的白柳琉当场改变主意,同意了赵伯伯的建议。
从裕尧离开之后,白柳琉放弃了向这些可能已经倒戈向黑甲山的道门求助,她没有那么多精力一个个打过去。
对于语契,白柳琉有个隐约的想法。
她师父白蛰将毕生热情都献给了他的道士事业,为了查明一个神秘阵法的作用,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命,没理由会漏下一个道术忘记教给徒弟。
她之前的思路被契约两个字给束缚住了,认为立契就像给鬼魂挂上一把带锁的链条,要找到钥匙把锁解开,鬼魂才能自由。
会不会语契其实根本不需要解开?所以师父从没教过,程知礼也说过解不开,说明黑甲山也没教过这个术法。
那她在原有的契约之上重新建立一个新的契约,像数据更新包一样,直接覆盖旧的版本不行吗?
没人给白柳琉答案,她想到了即使已经转了行,也会和白蛰在喝酒时闲聊道门术法的赵伯伯。
从白一鸣口中得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的时候,白柳琉已经决定要见赵伯伯一面了。
师父在知道她迟早会去寻仇的情况下,肯定会留下点什么给她,帮助她少走些弯路。
她猜测,不是放在挚友赵承福这,就是在三个已经转行退隐的师兄那,或许是让消失的五师兄带走了,时机恰当的时候再回来交给她。
从裕尧离开之后,白柳琉的面前本来有四个选项,离她最近的是三师兄。
因为语契这个原因,她选择多开几个小时车,先拜访最远的赵伯伯,结果直接到达了终点,节省了大部分时间。
莫名有种水到渠成的幸运感。
赵承福用碗装着刚洗干净的葡萄,递给白柳琉:“来,小六,吃葡萄,敞开了吃。今年天气好,葡萄结的多,做完葡萄酒还剩下不少。我和你伯母都吃腻了,拿到城里卖,路又太远,一来一去换不了几块钱,还麻烦。我们计划明年开春养头猪,以后这些种多了吃不完的东西还能喂猪,烂在地里太浪费了。”
说起猪……
白柳琉默默地看向肩头的短短,短短眨了眨它的绿豆眼,眼神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望。
显然,它对那只没吃下去的小雀鸟还念念不忘。
白柳琉接过碗放在膝盖上,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飞快地编辑了一段字,递给赵承福。
“你这条蛇也是镇宅兽,它能吃东西,多的葡萄可不可以喂它?原来是镇宅兽,我还以为是你师父研究的什么古怪的术法造出来的东西。”
赵承福理解到一半:“不对,我家雀儿从来没出过门,也不吃东西啊!”
白柳琉:它比较特殊,我病好了再跟您解释。
“好,好,葡萄啊,早说过不要的东西,给它吃也行,你怎么喂?烧给它?”
白柳琉:是的,我的车停在村口,我去车上拿符纸蜡烛。
赵承福挥了一下手:“不用多跑一趟,这些东西家里都有。”
他笑了一下,有些怅然道:“我这些年一直想,要是我当初坚持练五术,也不会想到把你胜志哥的事拜托到你师父身上。所以回到村里之后,我把之前学的东西都捡回来了,普通人身边的鬼神之事虽不多,总要有人管上一管。”
白柳琉看着他慢慢走进屋内,那弯曲佝偻的,仿佛背负着甩不掉的沉重枷锁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晦涩难明的情绪。
赵伯伯的道德感太重了,明明都是受害者,他却在责怪他自己,认为是他的求助才害得白蛰走上了危险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