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的时候,是不是浑身浴血,身边有没有将领士卒,能?够护住他的尸身,不要被残暴的东胡人掳走割下?头颅祭旗?
乌静寻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里的力?气像是一下?子被北境呼啸不止的风刮走,整个人像是暮春的柳枝一样,软软向后倒去。
翠屏惊叫着想去扶住她苦命的娘子,却有一只手比她更快。
少年额间如往常那般绑着发带,只是这?次没有用他最喜欢的玄色,而是换了一根白色发带,色泽纯白,衬得?少年秾丽眉目愈发夺目。
可他抱着女郎的样子又不含一丝狎昵,脸庞上终年含着的冰霜冷色似乎都被丝丝缕缕的疼惜与愧疚融化。
翠屏揉了揉眼睛。
裴淮光已经横抱着乌静寻往府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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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信的小太监走了之后,琼夫人便昏了过去,年事?已高的老?太君也是差些喘不上气,慌得?在场的女使婆子们想哭又不敢哭,时刻悬心着主子们的状态。
侯爷已经战死?沙场,如今连世子爷也跟着去了,好在府上还?有一个二爷——可二爷整日在外屠熊捉虎,没个正形儿,这?样的人,能?撑得?起平宁侯府的门邸吗?
还?有那位才进门不久的世子夫人……
牡丹一般的人,花儿一样的年纪,从此就要闭门守寡,等弟媳进门,连世子夫人、未来侯夫人的名头都要拱手让人。
唉——
众人也替乌静寻抹了把辛酸泪。
乌静寻醒来之后,第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副玉香花串水草纹罗帐。
她亲手绣好的大红绣石榴百子千孙帐,他连一眼都没瞧见过。
她虽然只想借着这?门婚事?脱离乌家那个令她窒息的泥沼,但至少,她是真?的认真?想与他夫妻白头瓜瓞延绵。
这?份心意,她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他也再不能?听她说了。
北境呼啸而过的风很冷,他就那样倒在远离故土的地方,残魂会?不会?被风吹得?不认识归家的方向?
翠屏与紫屏看着乌静寻躺在床上,直愣愣望着帐子,泪珠不断滚落,直至没入乌黑长发,都忍不住哭道:“娘子,您心里难受,得?哭出?来叫出?来才是啊。”这?样默默流泪,气滞体内,伤身啊。
乌静寻好似没有听见般,只安静地看着帐顶,一声不吭。
女郎只剩细微的呼吸声,和女使们哀哀的抽泣声一起传入裴淮光耳中。
他靠着门,浑身血液像是被霜雪长风冻住,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在为了阿兄伤心。
这?本无可厚非,甚至于说是十分合情合理。
可他心里也像是被生生剥离了一块儿,既为裴晋光,也为了屋里默默垂泪的女郎。
他还?是受不了她一直哭。
“二爷?”
眼看着少年旋风似地刮了进来,紫屏二人惊讶地站了起来,见他径直绕过屏风往内室走,忙道:“二爷,二爷,您做什么——这?于礼不合!”
“都到这?时候了,还?讲什么礼?”
裴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没有废话:“护送他衣冠冢进金陵的队伍在十里庄,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迎他?”
衣冠冢?
今日他们才肯把消息放出?来,没过多久衣冠冢都即将进金陵,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只有衣冠冢,他的尸身呢?没有留下?吗?”
原本还?一脸了无生趣的女郎陡然激动起来,裴淮光垂眼,看向她紧紧扣着自己衣袖的手。
“想知道吗?”
“那就擦干眼泪,换身衣裳,随我走。”
裴晋光战死,他不?仅是平宁侯府的世子,更是守卫北疆,打退东胡的英勇将军,即便他的死中另有迷雾重重,在这种时候,周庆帝只会?给他更多?体面。
荣王世子周长豫站在十里亭下,骄阳似火,晒得人皮肤上都泛起热浪,他一身雪青缂丝暗八仙团寿纹圆领袍,紫金冠下一张脸庞俊秀含笑,立在荒凉的十里亭下,愈发显得君子如玉。
前来接应裴晋光衣冠冢的臣子们免不?得心中捻起胡须点头:荣王虽是个糊涂东西,但荣王世子不?错,今后宜承继大统。
今上也能称得上一句贤明天?子,可谁叫娘娘们不?争气,这么多?年了?只为天?子诞下两个女儿呢?
烈日炎炎,周长豫站在亭下,远远见着一队举着长旗的兵马疾驰而来,他眉头一动,走了?出去?,其他一起在亭下避暑等候的臣子见了?又对?视几眼,心中欣慰,劝道?:“世子,这太?阳太?毒,护送云麾将军的衣冠冢回来的人眼瞧着还有好一段路呢,您还是先?避进亭子里吧。”
周长豫摇头,清俊脸庞上一派正气:“云麾将军躬蹈矢石,捐躯殉国,一片碧血丹心。我不?过是在太?阳下略站一站,其中苦楚难敌将士们的万分之一,大人们言重了?。”
臣子们心中知道?这番正气凛然的话多?半是客套之词,但身在官场,荣王世子开了?这个头,他们便也忍着腻味吹捧夸赞起来。
周长豫早习惯了?听臣子们对?他的满口称赞之语,他半转过身去?,望着那队兵马渐渐驶近了?,不?断奔舞的旗帜上硕大的‘裴’字也愈发显眼。
裴景之,倒也是个厉害人物,只可惜了?,还是没能撑过去?。
周长豫负手而立,恰到好处摆出一副追思英烈,沉痛哀悼的模样,却一个没注意?,被路上疾驰而过的骏马给甩了?半身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