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跳出个人,佟夫人吓了?一跳,正想说是谁如此不懂礼数,看着那?张绑着发带,昳丽眉目却丝毫没被压制,反而更显张扬俊美的脸庞,又听着他嘴里的话,倒是将人给?认出来?了?。
“二公子是个有福气的,今后啊,这偌大的平宁侯府,这金山似的财产,都归了?你。不像我这福薄命苦的女儿?,怕是今后都没个指望了?。”至于裴淮光先前说的那?些?愿意奉养乌静寻的话,佟夫人并没有放在心上,男人嘴里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就少?有兑现的时候多半只是现在说得好听而已,佟夫人几乎都能想象到眼前的裴二郎娶妻生子之后,乌静寻会被挤兑成什么?凄惨模样。
听佟夫人阴阳怪气说了?一番,乌静寻轻轻抬眉,她的小叔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儿?。
“我读书少?,夫人莫笑。但这民间不是有句俗话,叫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吗?夫人总不能因为?自个儿?遭了?蒙骗,就先入为?主觉得所有人口中的许诺都是虚妄之言吧?”裴淮光好整以暇地站在怨地,看着佟夫人陡变的脸色,又转向乌静寻。
自从迎回裴晋光的遗物,设宴下葬这几日,他们都没有说过话,顶多是碰面时淡淡的眼神交汇,快得像是在春日暖光下薄薄的云彩,稍稍一晒,就化了?,连一丝念想都不给?他留。
她总是这样狠心。
偏生他又次次不记打,一看到她就只想巴巴儿?地凑上去。
佟夫人声音尖锐:“始终是要继承平宁侯爵位的金贵人儿?了?,二公子说起话连半分礼义廉耻都不顾了?。可笑我静寻嫁到你们裴家来?做这劳什子世子夫人,按理说,老平宁侯已逝,世子早该承爵的,如今人没了?,你顺理成章地继承爵位,我都要忍不住疑心,是否是琼夫人偏心,眼巴巴将爵位留给?幼子,而薄待长?子呢?”
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乌静寻蹙眉,声含警告:“阿娘是伤心太过,有些?魔怔了?。阿兄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入院开考,阿娘还是多多关?心阿兄,让我清清静静地为?夫君守着吧。”
这死丫头,她这不也是为?她争取东西呢吗?!就一个空荡荡的国公夫人名号和赐下的几箱金子,能支撑她下半辈子?还不如早些?寻个男人嫁了?。
母女俩互相瞪眼睛,裴淮光看在眼中,唇角噙着的那?点冷淡笑意也彻底没了?。
“夫人是不信我能够养阿嫂一辈子?”
养,与?奉养,可有着微妙的差别。
乌静寻用眼神警告裴淮光不要发疯。
佟夫人哼了?一声,她知道平宁侯府这个找回来?不久的二郎其实就是个草包,目不识丁,又不似他阿兄那?般行军入伍,今后就算继承爵位,那?也多半只是个庸庸碌碌的废物。
在这样一块砖丢下去能砸中好几个官侯的金陵城中,再等几年裴世子的军功荣耀渐渐淡了?,且看这平宁侯府很快就要门庭冷落。
“口说无?凭,难不成你还能给?我立个凭证?”
“凭证自然是要立的。却不是给?夫人,而是该给?阿嫂。”裴淮光的视线一直没有从乌静寻身上挪走,看着她眉心紧蹙,看起来?不大开心的模样,他声线低而喑哑,却莫名透出一股认真意味,“我愿与?阿嫂共享我的一切,权柄、财富、声势……阿嫂想要的东西,我没有不允的道理。”
盛夏已过,只剩下些?燥热的余韵,昨夜下了?雨,屋檐下坠下的露珠打在青翠枝叶上,发出哒一声闷响,声音并不大,但此时花厅内一片寂静,三人一时都没有开口。
乌静寻庆幸,她早知道佟夫人会说出些?不好听的话,提前叫翠屏她们下去,不然裴淮光这样的话说出去,旁人听在耳朵里,难免会误会。
……自然了?,乌静寻疑心裴淮光就是故意说出这种?话叫人误会的。
佟夫人满心的不悦在裴淮光这番话里慢慢转变成了?另一种?滋味,她拉过女儿?的手,刚刚碰上去,就感觉到她的冰凉与?抗拒,佟夫人不以为?意,只将她拉远了?些?,压低声音道:“这裴二郎,是个傻的?”
乌静寻不知该庆幸她阿娘没有误会,还是说,这段情愫过于禁忌,禁忌到佟夫人下意识都要避开这个念头。
“老太君她们待我极好,阿娘,你不必操心,我不愿再嫁。”乌静寻言简意赅,见佟夫人脸色难看,又补充一句,“就算我今后晚景凄凉,我也不会给?阿兄和今后的阿嫂侄儿?她们添麻烦。阿娘,你放心吧。”
这死丫头,说这么直白作甚?
佟夫人忿忿看向裴淮光,甩手道:“罢了?,管你立什么?字据,许诺什么?东西,反正出嫁的女儿?犹如泼出去的水,我是管不了?了?。你今后是富贵顺遂还是穷苦潦倒,都自个儿?受着吧!”
说完,人就走了?。
花厅只剩下乌静寻与?裴淮光。
裴淮光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不愿再嫁?嫂嫂的意思是,愿意留在这里,与?我共享我的一切了?。”
这人青天白日地发什么梦呢。
乌静寻回过头,连绵雨日下日光并不如何炽烈,落在她素白清丽的脸庞上,自有一种?朦胧的雨意。
“我阿娘失礼在先,所以我没有在她面前多说什么?。但小叔这话言重了?,你的一切,自然该与?你未来?的妻子、孩子分享,我只是长?房的嫂嫂,无?须你侍奉供养。”
乌静寻态度冷淡,裙摆拂过生长?着潮湿青苔的台阶,裴淮光知道,自己和那?阴暗滑腻的青苔也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