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使忘了?”蒋师仁的脸色苍白如纸,却笑得张扬,“属下祖父是秦王府的鼓手,这《秦王破阵乐》的谱子,刻在骨子里!”他抬手将血洒向城门楼,血珠穿过悬着的头颅,落在那面人骨拼成的《唐蕃会盟碑》上——原本渗出脓血的碑文突然沸腾,“永敦和好”四字被血音符冲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斗大的血字:“灭竺”。
巫师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骨碑剧烈震颤,指骨拼接的缝隙里渗出黑色的雾气,雾气中传来无数哀嚎,像是有冤魂要从里面挣脱。
就在此时,王玄策行囊里的铜匣残片突然再次飞出。这次它没有落地,而是化作一道金红色的光箭,直直射向城门楼的檐角。光芒炸开的瞬间,王玄策看清了——那里竟藏着三十六具尸骸!
那些尸骸被麻绳吊在梁上,穿着吐蕃人的氆氇长袍,头戴毡帽,乍看与寻常吐蕃士兵无异。可铜匣的光芒扫过,袍服瞬间化为灰烬,露出里面的明光铠——那是大唐边军的制式,胸口的护心镜虽已碎裂,却仍能辨认出“安西都护府”的烙印。
更令人心头泣血的是,每具尸骸的手里,都紧握着半截折断的唐戟。戟尖上还沾着暗红的血,与恒河畔使团卫士的血,是同一种腥甜。
“这是……”蒋师仁的声音哽咽了。他认出其中一具尸骸的靴底——那是去年冬天,他亲手给巡逻队的同乡缝的补丁,用的是长安带来的云锦。
王玄策的断足在盐径上站不稳,却死死盯着那些尸骸。他想起离开长安时,鸿胪寺的老寺丞曾说:“吐蕃近年常有人穿着唐铠死在边境,说是‘误杀’。”当时他只当是边境摩擦,此刻才明白——这些人,怕是早就被当成了祭品,用吐蕃的袍服遮着,藏在逻些城的心脏里。
“你们用我大唐将士的骨血,来验我的忠?”王玄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手里的唐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赞普就是这么待客的?”
为的巫师脸色铁青,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牦牛皮囊,狠狠摔在盐径上。囊口裂开,滚出一堆东西——是二十八枚印章,铜制的,上面刻着“大唐出使天竺使团”的字样,正是被阿罗拿顺杀害的那二十八人的官印。印章上还沾着干涸的脑浆,与盐粒相触,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这些印,是天竺王送来的‘礼物’。”巫师冷笑,“他说,唐使若要借兵,先把这些印吃下去——连自己人的骨头都咽不下,还谈什么复仇?”
蒋师仁的横刀“哐当”落地,他冲上去就要抢那些印章,却被王玄策拦住。王玄策弯腰,捡起其中一枚印章。印章的边角在他掌心硌出红痕,他忽然想起那个总爱偷喝他酒的录事,这枚印,就是那年轻人的。
“盐径我走了,”王玄策将印章揣进怀里,断足在盐粒上碾出鲜血,却再没出现半分亡魂影像,“血我也验了。”他抬头看向城门楼,铜匣的光芒还在闪烁,照亮尸骸紧握断戟的手,“现在,该轮到赞普,给我一个说法了。”
话音刚落,盐径突然震动起来。那些青盐粒竟开始融化,化作一股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河床的沟壑流淌,在王玄策脚边汇成一条小溪。溪水倒映着城门楼上的尸骸,倒映着蒋师仁淌血的手腕,也倒映着王玄策眼底不灭的火。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逻些城的考验,比恒河畔的厮杀更凶险——这里没有明刀明枪,却处处是剜心剔骨的陷阱。可他不能退,断足在痛,心口在烧,二十八枚印章在怀里烫,都在逼着他往前走。
“王正使,”蒋师仁捡起横刀,用布条死死勒住流血的手腕,“属下背您走。”
王玄策摇摇头,扶住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城门里走。盐粒融化的水浸透了他的断足,却奇异地止住了痛。他想起《大宛节》的节训里,最后一句是:“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那就让这逻些城的魑魅魍魉,看看大唐使节的骨头,是不是比他们的青盐更硬。
第三节金汁辨衣
盐径融化的水流尚未漫过脚踝,逻些城门突然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厚重的木门如被巨力推开,门轴转动的声响里,竟夹杂着金属沸腾的嘶鸣。王玄策抬头的刹那,瞳孔被一片刺目的金光灌满——城门后涌出的不是卫兵,而是一道瀑布,泛着mo1tengo1d(熔金)特有的琉璃光泽,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将护城河的寒气烤得烟消云散。
“是金汁!”蒋师仁失声惊呼。他在军中见过熬金汁的场景,将碎金投入烈火熔炉,熔成滚烫的液体,攻城时泼下去,能把铁甲烧得黏在皮肉上。可眼前这道金汁瀑布,竟有丈许宽,从城门楼倾泻而下,在门前汇成一片金色的火海,显然是用了数不清的黄金熔铸而成。
十二名苯教巫师的人骨铃铛响得更急了,他们围着金汁瀑布转圈,法衣上的鹰羽被热浪熏得卷曲。“唐蕃服饰,水火异途!”为的巫师突然指向蒋师仁,铜牙咬得咯咯作响,“请蒋校尉入此金瀑——若你身上的唐衣被焚,便是心向伪唐;若安然无恙,便是真心归蕃!”
蒋师仁的手猛地按在腰间的横刀上。他穿的是大唐制式的明光铠,内衬的襕衫还是出前母亲亲手缝制的,领口绣着小小的“忠”字。此刻那襕衫的衣角已被金汁的热浪烤得焦,散出棉布燃烧的焦糊味。
“你们要干什么?”王玄策将蒋师仁往身后拉,断足在湿漉漉的盐径上打滑,“他是大唐的校尉,穿唐衣,守唐礼,轮得到你们来验?”
“验的不是他,是你!”巫师们齐声怪笑,骨碑上的“灭竺”二字已被金汁的热气蒸得淡去,重新浮现出“永敦和好”的字样,只是这次的笔画里流淌的不是脓血,而是金色的熔液,“王正使若真心借兵,便该让他脱了这唐衣,换上我吐蕃的氆氇——连自己的校尉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借兵灭竺?”
话音未落,两名巫师突然从两侧扑上来,铁钳似的手抓住蒋师仁的胳膊,硬生生将他往金汁瀑布拖去。蒋师仁怒吼着挣扎,横刀出鞘的瞬间,却被一名巫师用骨碑挡住——那由指骨拼成的碑面竟坚硬如铁,刀刃砍在上面,只留下几道白痕。
“王正使!”蒋师仁的半个身子已探入金汁的热浪范围,襕衫的袖子“呼”地燃起一小团火苗,“别管属下!砍了这些妖僧,冲进去见赞普!”
王玄策的目光扫过那片金色的火海,又落在蒋师仁燃烧的衣袖上。他想起在天竺的雨夜,二十八人围成一圈,将他和蒋师仁护在中间,阿罗拿顺的兵箭如雨下,他们却笑着说:“正使和校尉活着,就能为我们报仇。”此刻的场景,竟与那晚如此相似。
“谁也动不了我的人。”王玄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他抬手按住自己的断足,那里的伤口在盐粒和热水的浸泡下早已溃烂,此刻被他死死按住,鲜血瞬间从指缝涌出,滴落在盐径上,与融化的盐水汇成一道细小的血溪。
就在蒋师仁的肩膀即将触到金汁的刹那,王玄策猛地松开手。他断足的伤口突然喷出血箭,不是一滴两滴,而是如喷泉般直射向天空!那些血珠在半空中没有散开,反而凝聚成一团团血雾,在热浪中翻滚、变形,竟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影——
那人头戴毗卢帽,身披明光铠,左手按剑,右手握着一卷兵书,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当年平定东突厥、大破吐谷浑的卫国公李靖!
“卫、卫国公?”蒋师仁惊得忘了挣扎。他在长安的凌烟阁见过李靖的画像,此刻这道由血珠组成的虚影,竟与画像分毫不差,连铠甲上的兽纹都清晰可见。
巫师们的人骨铃铛突然哑了,他们惊恐地后退,法衣上的苯教图腾在李靖虚影的注视下,竟像活物般扭曲、剥落。“不可能……大唐的战神魂魄,怎么会在此地……”为的巫师语无伦次。
李靖虚影没有看他们,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对着那道金汁瀑布虚虚一抓。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生了——滚滚流淌的金汁竟像被无形的手扼住,硬生生停在半空,随后在虚影的掌心凝聚、变形,最后化作一枚虎符!
虎符的左半边刻着“安西”二字,右半边却是空白。可就在王玄策看清那二字的瞬间,李靖虚影突然将虎符往中间一合,空白处竟自动浮现出两个字——“逻些”!
“当”的一声脆响,虎符合拢的刹那,金汁瀑布突然从中间裂开!金色的熔液如被刀劈般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湿漉漉的通道,通道尽头,是逻些城幽深的城门洞。
蒋师仁趁机挣脱巫师的钳制,踉跄着退到王玄策身边,看着那道由李靖虚影劈开的通道,声音还在颤:“王正使,这……这是卫国公显灵了?”
王玄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裂开的金汁中浮出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面铜镜,青铜质地,边缘镶着绿松石,镜面虽有些斑驳,却仍能照出人影。王玄策认得这面镜——那是文成公主入藏时,太宗皇帝赐的陪嫁,镜背刻着“日月同辉”四个字。
此刻,铜镜的镜面正泛着幽幽的光,映出的却不是王玄策和蒋师仁的身影,而是另一幅画面——
那是三年前的恒河畔,夜色如墨,唐使团的营帐突然燃起大火。二十八名卫士手持横刀抵抗,为的正是老典客,他挥舞着节杖,将王玄策往密林里推:“正使快走!记住阿罗拿顺的脸!”画面里,一个穿着中天竺服饰的凶手狞笑着砍倒老典客,节杖“哐当”落地,被无数只脚踩碎。
王玄策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认得那个凶手,正是阿罗拿顺的贴身侍卫长。可下一秒,他的呼吸突然停滞了——
画面里,那侍卫长的手腕上,戴着一个极其醒目的金镯。镯身是獒犬的形状,犬眼镶嵌着红宝石,犬嘴咬着自己的尾巴,形成一个圆环。王玄策在吐蕃的贡品图录上见过这种镯子——那是吐蕃大论(相当于宰相)的专用配饰,名为“獒护”,每只都由赞普亲自赐下,独一无二。
“那镯子……”蒋师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是吐蕃大论的!”
裂开的金汁瀑布突然出震耳的轰鸣,两侧的熔金开始倒流,仿佛要将这秘密重新淹没。李靖的血影渐渐淡去,化作点点血珠,落回王玄策的断足伤口上,竟奇异地止住了血。
十二名巫师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骨碑“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为的巫师突然转身就跑,却被王玄策的声音钉在原地: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