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心底了然这场荒唐误会,连忙俯叩地,语气恳切坦荡,字字清晰入耳,竭力澄清所有曲解“父皇明鉴!儿臣断无私会旧人、背弃婚约之举!除夕一夜,自暮至晓,身旁唯有镇国公府周薇姑娘,二人不过闲谈叙情、共赏烟火,全程坦荡磊落,绝无半分苟且龌龊之事。昨夜未提前入宫报备,致使父皇空候彻夜,是儿臣思虑不周、失了皇子本分,儿臣甘愿领罚,但私会欺君、失德悖礼的罪名,儿臣实在不敢、亦不能认领!恳请父皇细查真相,勿被流言虚妄蒙蔽!”
他句句赤诚,神色坦荡无半分虚怯,满心只盼君父能够听进半句辩解,勘破这场无端误会。
可此刻的白诚,早已被整夜空等的烦闷、帝王威严被轻慢的怒火彻底裹挟。
在他眼中,阶下皇子所有恳切的辩驳,都成了巧言粉饰、欲盖弥彰的狡辩。
他根本不在意白衍昨夜究竟是私会旧人,还是与周薇相伴。
真相如何,于盛怒的他而言,已然无关紧要。
真正触碰到他帝王底线、让他忍无可忍的,从来不是所谓的私情纠葛。
而是他身为九五之尊、大周帝王,屈尊降贵亲候皇子一整夜,普天之下无人敢轻慢君威,唯独他寄予厚望的晋王白衍,竟敢置君父于不顾,彻夜不归、杳无音信。
君为天,臣为地,父为纲,子为伦。白衍既是皇室皇子,亦是朝堂藩王,身为人子、身为人臣,却让帝王空守彻夜,折损君颜、轻慢皇威,这才是无可饶恕的重罪!
白衍再三的辩解,落在白诚耳中,只觉愈刺眼可笑。
他只当这儿子是闯了祸事,仍不知自省,妄图用虚言搪塞过关。
白诚冷眼垂视阶下跪伏的挺拔身影,眼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消散,只剩刺骨寒凉与沉沉愠怒。
大殿之中的凛冽威压愈浓重,压得人呼吸凝滞,周遭死寂得落针可闻。
他居高临下,声线冷硬如冰,不带半分温情,骤然打断白衍的话语“够了!”
一声厉喝,震彻空旷殿宇,带着雷霆万钧的帝王威势。
“不必再巧言辩解!”白诚指尖抵着龙椅扶手,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眉眼间寒霜密布。
“朕不欲再听你任何托词!真相如何,朕心中自有分寸。你最大的过错,从不是所谓的私情纠葛,而是目无君父、轻慢天威!”
“朕除夕夜空置宫阙,专程在府中等你归来,一等便是整整一夜!朕身为大周天子,执掌万里河山,万民俯敬仰,何曾对何人如此屈尊等候?偏偏你白衍,敢将朕的期许、君父的威严,视若无物!”
“单凭你让帝王彻夜空候、无旨夜出、逾期不归这一条,便是大逆不恭、失德失伦!无需多言,朕今日便罚你。即日起,禁足晋王府一月!整整三十日,半步不得踏出王府地界!府中内外人等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徇私通传、擅自放行,你且好好闭门思过,反省自身君臣父子本分!”
旨意落地,断然决绝,无半分转圜余地。
白衍心头轻轻一沉,默然片刻。
他清晰知晓,父皇此刻盛怒攻心,满心皆是被轻慢的愠怒,任何辩解都如同石沉大海,只会徒增帝王反感,让责罚更重。
君心难测,龙颜难悦,盛怒之下,唯有顺从认罪,方是唯一自保之法。
于是他俯垂眸,脊背挺直,恭恭敬敬叩领旨,声线沉稳恭谨“儿臣知罪,谨遵父皇旨意,即刻回府禁足,闭门思过,绝不敢违逆圣命。”
他坦然领下责罚,不怨不辩,安分守礼,静静等候传旨内侍入殿领命行事。
不多时,禁足旨意正式传下,宫人领命退去,前往晋王府布置值守禁令。
白衍再行三叩大礼,方才起身,躬身告退,缓步退出庄严肃穆的长生殿。
待白衍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殿中凝滞的威压稍稍散去,白诚端坐龙椅,面色依旧沉郁,眉宇间倦意与怒意交织缠绕,久久未能平复。
新春伊始,诸事繁杂,他日夜操劳朝政,本就心神疲惫,除夕之夜本盼阖家安稳,却偏偏遭此忤逆之事,心中烦闷难消。
片刻后,白诚起身,褪去朝服外袍,换上一身常服,步履沉缓地离开长生殿。
并未回转帝后寝宫,而是径直去往清幽雅致的长恒宫,王贵妃居所。
此时日光和煦,长恒宫内暖意融融,宫人各司其职,安静有序。
王贵妃正倚在窗边翻看闲书,听闻帝王驾临,连忙起身整衣,快步出殿迎接,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白诚摆了摆手,神色倦怠,淡淡道“免礼。”
走入殿中落座,王贵妃侍奉茶汤,目光细细打量帝王沉郁的面色,心中已然猜出几分缘由,开门见山轻声问道“陛下今日龙颜不豫,臣妾听闻,昨夜衍儿彻夜未归,今日入宫触了陛下盛怒,可是当真?”
白诚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眸底余怒未消,微微颔,语气平淡却带着未尽的愠怒“确有此事。朕已下旨,将白衍禁足晋王府一月,令他闭门思过。”
随后,他将昨夜空候、今日所见种种误会、以及白衍彻夜不归、轻慢君威的始末,缓缓道与王贵妃知晓。
王贵妃静静聆听,神色温和,待他话音落下,并未立刻跪地求情,亦未急切辩解,只是轻轻蹙眉,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惋惜“陛下,依臣妾所见,衍儿素来沉稳端方、恪守礼教,绝非轻狂悖德、私会私情之人。前些时日宫中家宴,臣妾陪同皇后娘娘召见周薇姑娘,见二人相处谦和有礼、温润相宜,彼此相待坦荡真诚,毫无疏离勉强之意。他既已与镇国公府定下婚约,心系前程朝局,断然不会在除夕佳节行此荒唐失德之事。”
这番话语公允温和,句句贴合实情,无半分偏袒溺爱。
可白诚听闻,只冷冷嗤笑一声,眼底满是深沉疏离“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肚皮,旁人所见不过是表面模样,他心底究竟藏着何种执念、何种私欲,你我皆不得知。朕倒是不解,朕亲手教养的皇子,个个皆是锦衣玉食、身居高位,为何偏偏一个比一个忤逆难驯,屡屡让朕费心伤神。”
王贵妃见他怒意未平,并未顺势争执,反而柔声道“陛下责罚衍儿,本是理所应当。他无旨夜出、彻夜不归,未曾提前禀明君父,让陛下空候彻夜,失了人子本分、违了宫廷规矩,这本是确凿无疑的过错,罚之无愧。可陛下一世圣明,素来明察秋毫,此事终究疑点未明,不该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仅凭揣测便重罚皇子,难免委屈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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