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骨。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张阿难站在他身后,垂着手,低着头,像一尊泥塑。
孙思邈终于睁开眼,收回手。他的脸色很凝重,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站起身,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一旁的案几边,铺开纸,提笔写了一个方子。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方子递给杜构。“照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温服。”
杜构接过方子,转身就往外跑。孙思邈又叫住他:“等等。先别急。这方子只能暂缓病情,治不了根。”
杜构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方子,看着孙思邈。孙思邈转过身,看着李世民,拱了拱手。
“陛下,杜相的病,老道只能尽力。他的肺已经损了大半,这些年积劳成疾,药石之力,已经到了极限。”
(注:关于杜如晦去世的原因,史书并无确切记载。有说死于肝病,有说死于肺疾,还有积劳成疾,老舟取肺疾和劳累故,诸君不必深究。)
李世民看着他,问:“能救吗?”
孙思邈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道尽力。”
他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说能,是骗人;说不能,是放弃。他不想骗人,也不想放弃。他只能尽力。
杜如晦的病,他几年前就看过了。那时候他就知道,这病拖不了太久。不是他没本事,是杜如晦太能扛了。一个肺都快烂了的人,硬撑着上了这么多年朝,批了这么多奏章,熬了这么多夜,这不是坚强,这是不要命。
如今这不要命的后果来了。
孙思邈叹了口气,重新在榻边坐下,从药箱里取出银针。银针细如丝,在烛光下闪着冷光。他拿起一根,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扎进杜如晦的穴位里。
一针,两针,三针。他的手很稳,银针扎进去的时候几乎无声无息,只有针尖刺破皮肤时那极其细微的“嗤”的一声。
杜如晦的身体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忍受什么。
杜夫人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她用帕子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杜荷站在旁边,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渗出血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用力,他只是觉得,如果不用力攥着,自己就会垮掉,就像父亲的身体一样,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垮掉。
孙思邈扎了十几针,停下来,伸出手搭在杜如晦的手腕上,又诊了一会儿脉。他的眉头还是皱着,但皱得没有之前那么深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粒药丸。药丸是黑色的,黄豆大小,散着一股浓烈的药味。他托着药丸,凑到杜如晦嘴边,让杜夫人帮忙掰开杜如晦的嘴,把药丸塞进去,然后用银匙舀了一勺温水,慢慢灌进去。
杜如晦的喉咙动了一下,把药丸咽了下去。孙思邈又等了一会儿,伸出手搭在他的脉上,闭着眼,静静地感受着。
屋里的人大气不敢出,连烛火都似乎不敢跳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孙思邈睁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手,站起身,走到李世民面前。
“陛下,杜相的命暂时保住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说话太少又太久没喝水导致的干涩。
李世民站起身,看着他。
孙思邈说:“老道只能做到这一步。接下来,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就这么养着,老道每日施针、喂药,杜相也许能醒,也许醒不来。醒来的话,也只能躺在榻上,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进食,靠汤药和米糊续命。能撑多久,老道说不准,大概一个月。”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老道用针刺穴,强行把他激醒。醒了之后,他能说话,能动,能吃东西,但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屋里的人都知道三天之后是什么。这个时代孙思邈这么说,几乎就是病危通知书了。
杜夫人的身子晃了一下,杜构扶住她。杜荷站在旁边,咬着嘴唇,铁锈味在舌尖上化开。
杜夫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杜构扶着她,看着孙思邈,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张了几次嘴,才挤出声音:“孙神医,我阿耶他——”
“老道只是大夫,不是神仙。”孙思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有些病,老道能治;有些病,老道治不了。杜相的病,属于后一种。”
屋里安静了很久。杜夫人靠在杜构肩上,眼泪无声地淌。杜荷站在旁边,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也没有擦。
杜构看着孙思邈,又看着李世民,最后看着榻上那个瘦得脱了相的老人。
他又想起了许多,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像走马灯,一圈一圈,转得他头晕。他想抓住那些画面,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抓到自己抖的手。
“孙神医,可否容我们商量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孙思邈点了点头,退到一旁坐下,开始整理药箱。他的动作很慢,把银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放回针包里;把瓷瓶一个一个塞好,放回药箱里。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任何话。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杜夫人面前,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夫人,节哀。”
杜夫人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模糊。她张了张嘴,想说谢陛下,却说不出。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随时都可能折断。
李世民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转过身,看着杜构和杜荷。
“你们兄弟商量一下,朕去外头等着。”
他走出卧房,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像是要下雨了。张阿难跟在后面,替他披上一件外袍。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