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拂晓,晨雾漫过江面,白茫茫一层薄纱笼罩整座码头。微凉的江风吹散昨夜滞留的闷热,街巷之间渐渐苏醒,吆喝声、船工号子、车轮滚动的声响此起彼伏,原本沉寂一夜的杭州江岸,再度恢复往日喧嚣繁杂。
我在房中换好一身素色布衣,布料普通朴素,与往来城内采买的寻常商户别无二致,褪去官身所有特征,彻底收敛周身锋芒。
按照昨夜我与周新商定的计划,今日我们二人分开行动,分头释放三条层级不同的诱饵讯息,依托圈层信息差,静待潜藏在漕帮内部的内鬼自行暴露。
临出前,周新站在院中转过身,神色平静,低声叮嘱:“你我分头行事。我去往江岸码头,接触零散苦力与常驻船工,负责放出底层、船队两层饵讯。中高层圈层门槛较高,外人难以近身,且你昔日查办漕运旧案,与漕帮高层素有交情,由你散播管事层级的消息最为稳妥。”
我微微颔:“我明白。我以内务打听市井消息为由接近漕帮中层,行事名正言顺,不会引人猜忌。”
“切记分寸。”周新目光沉敛,“只做随口闲谈,切勿刻意造势。消息越是随意,越像无心之言,内鬼上钩的概率便越大。”
简单交代完毕,我们二人错开时间,一前一后分散离开漕帮据点。为规避风险、防止被暗线盯上,我特意晚片刻出门,二人行走路线完全不同,互不交汇,最大限度降低暴露的风险。
我循着临河街巷,径直前往漕帮内务船。
相较于嘈杂混乱的外岸码头,内务船停泊在内湾僻静水域,专供漕帮头目、账房、管事议事休憩,出入者皆是帮内中高层人员,门禁森严,寻常苦力、闲散船工根本无缘靠近。
凭借往日积攒的情面,我轻而易举登上船只。沿途值守帮众皆认得我,并未多加盘问,一路放行。
陈老大此时正在船舱之内,与数名分管账目、船队调度的副手议事。见我登门,他略显诧异,连忙屏退左右闲杂人员。
“沈佥事今日怎么过来了?”
我顺势摆出一副闲散模样,坦然笑道:“无事,只是闲来无事。昨日暂住贵处,听闻近日江岸局势略有波动,便想着过来问问诸位管事,打探一番市井风声与漕帮内部近况,心里也好有个数。”
这个借口光明正大,合情合理,任何人都挑不出破绽。
陈老大并未起疑,当即招呼那几名漕帮中层管事围坐闲谈。席间众人畅谈近来漕运行情、市面物价,气氛松弛融洽。待闲谈渐入佳境,我借着讨论帮内收支为由,故作无意,漫不经心地将早已备好的饵讯随口抛出。
我佯装感慨,低声说道:“我昨日听闻风声,近来官府严查私下勾结牟利之徒。听闻漕帮高层近期有意清查全盘钱粮账目,梳理所有合作商户,一旦查出底下有人私下受贿、暗通外力,绝不姑息,届时怕是不少管事都要被牵连核查。”
话音落下,席间几名管事面色皆是微微一变,纷纷开口议论,有人心生忧虑,有人暗自揣测。
我不动声色,不再继续深究此事,顺势转移话题,全程表现得如同随口分享市井传闻,毫无刻意布局的痕迹。
目的已然达成。这条专供高层圈层的虚假讯息,已然顺利落入漕帮中层耳中,静待风声自扩散流转即可。
片刻后,我简单寒暄几句,便辞别陈老大与一众管事,从容离开内务船,折返城内。
按照先前约定的汇合地点,我直奔码头附近一座人气鼎盛的临街酒楼。此地往来客商极多,人员混杂,最适合隐蔽碰头,不易被暗线察觉异样。
踏入酒楼二楼雅座,我一眼便看见端坐窗边的周新。
他同样一身布衣常服,身姿松弛,看似正在独自酌酒用菜,神态闲适,与普通前来酒楼吃喝的行商别无二致。想来底层苦力、船队船工那两条饵讯,他已然全部散播完毕。
我迈步入座,随手提起桌上茶壶,给自己斟满一杯清茶。
周新抬眸看我,语气平淡无波,直白问道:“内府那边办妥了?”
“妥了。”我点头应声,“借着打探市井消息的由头,我已经当着漕帮数名中层管事的面,放出清查钱粮账目的消息,话术松弛自然,无人起疑。你那边如何?”
周新拿起竹筷,夹起盘中小菜,淡淡回道:“码头两处圈层的消息,早已散布完毕。底层劳力、常驻船工两处人群,皆已接收到对应的饵讯。”
闻言,我心底稍稍安定。
至此,三条互不关联、对应不同圈层的诱饵,尽数投入漕帮这片浑水之中。
周新放下竹筷,目光望向窗外人潮涌动的街市,语气意味深长:“石头已经丢进水塘了。”
“接下来,我们只需耐心等候。”
我明白他的意思。圈层壁垒天然隔绝三类讯息,安分守己的帮众只会关注自身分内之事,绝不会跨界打探无关动静。唯有潜藏在暗处的摩尼教内鬼,才会四处搜集情报,最终集齐三条独立的消息。
涟漪初起尚不足以分辨真伪,唯有给予足够时间,让风声在漕帮内部自由流转,方能让内鬼自己暴露破绽。
“先吃饭。”周新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语气从容,“世事布局最忌心浮气躁。讯息酵尚需时辰,急也无用。待我们用餐完毕,便动身前往泊云寺。”
“一方面伪装香客,正常摸底寺庙内部底细;另一方面近距离观察码头众人动向,初步判断三条讯息的传播范围,提前锁定可疑之人。”
我应声点头,拿起碗筷。
窗外日头渐高,万丈晨光洒落江岸,整座码头繁华依旧,表面一派祥和,看不出丝毫暗流涌动。
可我心知肚明,平静表象之下,一张无形大网已然铺开。
饵料已落,棋局已启,只待暗流涌动,内鬼自投罗网。
草草用过午膳,我与周新放下银两,一同起身离开酒楼。避开人流密集的主街,沿着临江侧的窄巷缓步前行,不多时,一座掩映在古树之下的古寺便映入眼帘。
正是泊云寺。
如陈老大先前所说,此地香火受众与城内寻常禅院截然不同。往来寺门进出之人,几乎看不见锦衣士族与寻常市井百姓,清一色皆是江岸附近的苦力走夫、往返南北的货运商人,还有一部分常年漂泊江上的船工。众人衣着朴素粗简,大多面带风尘,或是捧着简易香烛祈福,或是只为寻一处落脚之地歇脚填腹,喧闹混杂,全无城内古寺那份清净肃穆。
站在寺外观望片刻,我便能清晰将整座寺院划分为两大区域。
前院开阔敞亮,占地最广,专门对外开放。一侧设有数间通敞斋堂,供应素斋茶水,供往来香客饱腹;另一侧排布着十余间简陋偏房,陈设简单,专供赶路过客临时留宿歇息。这里人声鼎沸,烟气混杂饭菜气息,更像是一处依附码头而生的公共驿站。
后院则截然相反,由一圈朱红院墙单独隔开,院门常年半掩,并有僧人不定时巡视,管控森严。此处才是泊云寺真正的核心区域,佛殿、禅房、僧舍尽数坐落于此,既是僧人日常起居修行之地,也是香客专门祈福请愿的场所,内外界限划分得泾渭分明。
我压低帽檐,侧身靠近周新身旁,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开口:“大人,我们最初便是顺着隐秘纸张线索追查至此。当初那张加密信纸规制特殊,绝非普通香客能够接触,更不可能在前院这种人来人往的公开区域存放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