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议事堂的灯没有熄。
孙掌柜送来的暗账摆在桌上,旁边是南坡田名册、护路队花名、工坊铁料单、粮仓口粮表,以及陆青山刚整理出的三营人数。
陈宇坐在灯下,像被一堆纸困住。
他以前也怕账乱。
可那时账乱,最多是亏钱,是铺子周转不开,是一批货压在路上。
现在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人。
南坡田一百六十七口。
青石沟护路点三十八口。
木桥村愿登记共耕者二十一户。
清风寨原有人口、向阳旧人、工坊匠户、学堂孩子、顺风脚夫、护路队青壮。
这些名字落在纸上很轻,落在陈宇心里却像一块块石头。
凌飞燕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
她不是不困,只是看得出来,陈宇这时候不能一个人坐着。
陈宇把孙掌柜那张粗算纸推过去。
“你看。”
凌飞燕低头看了一遍。
她对账不如钱老抠敏感,却能看懂最后那几行。
人越多,粮越少。
护得越远,死得越快。
“所以呢?”她问。
陈宇沉默片刻“所以最稳的办法,是收。”
凌飞燕抬眼。
“收回护路队,停南坡田,不再接新流民。清风寨关山门,顺风暗线只保最核心的人,银子和粮用来养寨中老小。等皇帝北方打完,朝廷清算地方时,我们就说这些日子只是护商、安置、听县衙文书办事。”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像真的在讨论一桩可行生意。
凌飞燕却听得眉头一点点皱起。
“你信吗?”
陈宇笑了一下“不太信。”
“不太信你还说?”
“因为这是最像活路的路。”
凌飞燕没有立刻反驳。
她知道陈宇说得没错。
若只论眼前,收缩是最稳的。清风寨山高路险,有粮、有工坊、有顺风暗线。真要藏起来,未必不能躲过一阵风头。
可南坡田的人怎么办?
那些刚拿到对账表的佃户怎么办?
青石沟和木桥村那些已经开始相信清风寨规矩的人怎么办?
还有陆青山的镇北旧部、郑文轩留下的证据、千人坑里那些没人收尸的白巾队。
这些问题不必问出口。
陈宇自己也知道。
他把手按在额头上,声音低了下来“可另一条路更疯。我们现在有什么?几百个能拿刀的人?几座工坊?几条商路?一堆刚敢抬头的流民和佃户?”
凌飞燕看着他。
陈宇继续道“皇帝那边呢?北方军权,铁浮屠,朝廷名义,州县官府,税粮,几十万正规军。等他打完北齐,回头看见我们,连认真伸手都不用,随便一道剿匪文书,就能让州府、县衙、乡勇、大户一起扑上来。”
他的声音没有抖。
可凌飞燕听得出他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