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仲文踉跄扑到阶前,衣摆扫过满地积雪,“咚”地跪在青石板上。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石阶,周仲文的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出沉闷的声响。
“求嫂嫂、沈大人开恩!”他声音嘶哑,“家母虽言语无状,可那四十杀威棒……她实在受不住啊!”
沈鹤卿面色一沉,语气冰冷:“言语无状?那日若不是汐娘能为自己辩白,此刻跪在这里求饶的,就该是本官了。”
周仲文猛地抬头,泪水混着额间血痕滑落:“沈大人明鉴!家母只是一时糊涂!”
他突然转向祝听汐,重重叩,“仲文愿代母受刑!”
祝听汐目光落在他间的犀角簪,这是去岁吴氏赐的及冠礼。
“你可知,她并非你的亲生母亲?”
周仲文磕头的动作骤然一顿。出事那日,他已得知了真相,自己并非吴氏所生,而是府中一个小妾的儿子。
他定了定神,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是。可……这些年她也没个自己的孩子。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她置办的。寒冬里的瑞炭,酷暑中的窖冰。。。。。。”
他喉结滚动,“二十载养育之恩,不敢忘。”
一片雪花落在祝听汐的狐裘领口。
祝听汐忽然抬手虚扶:“去吧。往后。。。。。。”
她顿了顿,“不必再唤我嫂嫂了。”
周仲文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前鲜血在雪地上洇出刺目的红:“多谢。。。。。。祝娘子。”
积雪在脚下出细微的碎裂声,祝听汐与沈鹤卿并肩踏入暖阁。
沈鹤卿解下沾雪的大氅:“你未告诉他,吴氏原是不能生育的?”
祝听汐凝视着院中扫雪的仆役,扫帚划过积雪的沙响格外清晰:“我不愿让女子的生育之事,成为旁人攻讦的由头。”
先前她托大成叔查探,早已得知周仲文并非吴氏亲出,症结便在吴氏天生不能有孕。
当年周世谦的一位姬妾怀了身孕,身为正室的吴氏也在那时对外称有孕。
她本就无法生育,原是想将那姬妾的孩子抱来自己名下抚养。
后来,那姬妾生下孩子便因血崩去了,周仲文从此在所有人眼中,都成了吴氏的亲生儿子。
至于那姬妾的死是否与吴氏有关,终究年代久远,除了吴氏自己,再无人能说清。
祝听汐当时知晓了此事,却也放弃了拿此威胁吴氏的念头。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不能生育的女子更是处处遭人非议。
她不忍心再让任何女子因此受辱。
沈鹤卿从身后轻轻环住祝听汐的腰身,下颌抵在她肩头:“汐娘,我生为男子,享了太多理所当然的便利。吴氏这事,我只道她心狠手辣,该让她自食恶果,却忘了她同你一样……”他声音低下去,“都是这世道困住的女子。”
祝听汐覆上他交叠在自己腰间的手:“你能有这份心思,就已比这世上多数男子好上千倍万倍了。”
她转身望进他眼底:“就像那些士大夫都说女子不堪为官,你却从未轻视过。”
沈鹤卿执起她的手贴在颊边,忽然轻笑:“其实我也有私心。若女子真能入仕……”
眸中带着几分认真,“我的汐娘做了官,那日他们也不敢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