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货车重新上路之后,路面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老曹没有拐进那条岔路,也没有绕行聚居点的方向,而是沿着主路继续往前开,走过一次的路,老曹认得很清楚。越野车跟在后面,保持着和之前一样的跟车距离,车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持续延伸,把那些已经被反复碾压过的碎石和裂缝逐一照亮。
车斗里,麦子靠着侧板坐着,她的目光落在钱国栋和张东那边。张东侧躺着,睡袋裹到胸口,呼吸平稳,也不知道醒了没有。钱国栋也没有完全醒,他靠着挡板,半睁着眼,睡得不是很舒服,索性坐起来靠着。
麦子侧过头看了钱国栋一眼,语气不高,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道问题提前放过一遍了:“你们基地那边,管得严不严?进大门的时候要交什么东西?”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钱国栋的眼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那道问题的切口深度,等着它落到合适的位置再被接住。
钱国栋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进基地要交粮食,按人头算,一个人十公斤。交完就通行证,在基地里待多久都行,出去再进也没事,只要有通行证。”他说话的语气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确认过的事实,不需要额外的修饰。
“那里面的人吃什么?住的地方怎么安排?”
“基地里没有分配粮食,有活干就有饭吃。”钱国栋说,“种地、打鱼、巡逻、修房子,但现在除了种植那边,其他行当都停摆了,黑天不安全。住的地方可以租,也可以自己租空房子住,前提是得交得起粮食,不然会被撵出去。水是统一供的,电也有,但现在这个情况,限时。”
麦子点了点头,把那几段信息放在她自己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她侧过头,朝张东的方向偏了一下,要是睡着了把人吵醒了可不好:“那基地里的人多不多?大家都互相认识吗?”
但这次居然是张东回答的,想来也是因为路途颠簸,都睡不好。张东没有睁眼,但他的声音从睡袋那边传过来:“几千号人,哪能都认识。但住在同一片区域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久了也眼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多次的事实。麦子听完,没有再追问,大致了解一下就行了,能不能进去都还不知道呢。靠着车斗边沿,把目光落向后方那辆越野车的大灯照出来的路面上,自己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又开了一段路,大货车尾灯之间的距离开始缩短,车明显放慢了。老曹正在减,车灯的光柱扫过前方路面边缘那道已经被碎石和泥浆重新填平过一次的缺口。越野车也跟着减,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停在路边一处相对开阔的位置。老曹没有熄火,但把车降到了怠状态。他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路肩上,侧过头朝陈星灼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急着开口,等人过来。
陈星灼也下了车。她走到老曹旁边站定,侧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那段被车灯照亮的窄长区域。路面在前方大约一公里处收窄,两侧的灌木比之前更密,枝条向路中间伸展,几乎要碰到车顶。在更远处,一座旧桥的轮廓正在逐渐清晰,桥面只剩下半边,钢筋从断裂处露出来,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老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说:“按路程算,等会开出去就能到桥那边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放的很轻。
陈星灼没有接话。她站在路肩上,目光落在那座桥的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那道距离的宽度和深度是否还保持着它被打开时的状态。然后她转身走回越野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车窗摇下来一半,侧过头朝车斗的方向说了一句:“都听清楚了吧?快到桥那边了。注意点,别放松。”
车斗里,几个人原本躺着的都已经坐起来了。林颂抱着鸡,一只手搭在鸡背上,手指沿着它的脊线慢慢地抚着。柴明亮已经把放在手边的那支小手枪拿起来了,没有指向任何人,只是放在膝盖上。张东和钱国栋也各自坐直了,张东已经把睡袋叠好放在一边,钱国栋正在低头系自己那根已经松了半天的鞋带,这跟破鞋带,真的,折磨他一路了。系好之后也直起身看了看,目光落向那座桥的方向,那边除了隐隐的一个轮廓,什么都看不到,要不是老曹指明了方向,他都不知道这么快就要到了。
麦子靠着车斗边沿坐着,没有动,但她侧过头顺着其他人的目光朝那座桥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柴明亮手里那把枪,眼馋啊,眼泪都要从嘴巴里流出来了。她开口问了一句,语气不高,带着疑问和一丝丝的兴奋:“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自言自语,也不管是不是能收到回答。
陈星灼从越野车驾驶座里探出头来:“反正到时候你就躲在车斗里好了。别上前瞎凑热闹,有事我们没空管你。”她的声音不高,也不管她是不是听明白,到时候不要。
麦子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个黑色行李袋,又抬头看了看柴明亮手里那把枪。她的目光在那层金属表面上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被那层触感碰了一下才缓缓成型的气息,开口说了一句:“你们要是也给我一把枪,我也可以出一份力。”她说话的时候眼巴巴地瞅着柴明亮手里的那把手枪,目光像是被那层金属表面吸住了,隔着一段距离都能看出来,这是一把全新的家伙事,说不定这群人的武器比兵站那边的武器还要先进。
林颂听到了,他没有抬头,但他开口了:“一个连枪都没摸过的人,等会儿别把我们打了,到时候我们死得冤。”自从麦子表现的对林鹤感兴趣之后,当然她是把林鹤当口粮感兴趣,林颂就和她不大对付,明里暗里的挤兑。他说话的时候依然低着头,手指沿着鸡背的脊线慢慢地抚着,像是在跟林鹤说,别怕啊,爸爸怼她。
麦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她只是把目光从柴明亮那把手枪上收回来,落向那座桥的方向。然后她开口问了一句:“那你们呢?你们都会用枪吗?”
林颂没有回答。柴明亮也没有回答。张东和钱国栋各自坐着,没有人接她的话。老曹已经回到驾驶座上了,关上车门,把大货车的引擎重新拉高到正常行驶的转。越野车的车灯也重新亮起来了。那两盏暗红色的尾灯在黑暗中持续延伸着。夜色依旧稠密,像一层已经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仍没有找到缝隙的遮光布,把那些尚未被确定坐标的路线和始终没有尽头的路段尽数压在同一片暗色之下。越野车在它自己的车灯光束里向前延伸,保持着已经固定的节奏,既没有因前方路段的未知而减,也没有因车斗里那道新加入的目光而停顿。
老曹刚开始度很快,像是要借着那股惯性直接冲过那段路。大货车的引擎声在空旷的荒野中持续地响着,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带起一阵持续的摩擦声。越野车跟在后面,保持着和之前一样的跟车距离。
然后,距离那座桥大约还有三四百米的时候,大货车的车开始放慢。不是突然的减,而是一点一点地松油门,让车身在不急不慢的度中向那段被标记过的位置靠近。越野车也跟着减,车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持续延伸。
车斗里,几个人都已经坐直了。林颂抱着鸡,一只手搭在鸡背上,目光落在前方那段被车灯照亮的窄长区域上,来回扫视着两侧的灌木丛。柴明亮已经把枪握在手里了,枪口朝下,指腹贴着握柄的纹路,拇指搭在保险上,没有推开,但已经搭好了位置。张东和钱国栋各自坐在车斗两侧,目光覆盖着左右两边的视野。麦子也坐直了,她蹲在车斗边沿,手里攥着行李袋的带子,目光跟着其他人的视线方向来回转动。
然后,林颂看到了。在车灯光柱边缘,几个快移动的人影正从左侧灌木丛中窜出,穿过车灯照亮的边缘,又消失在右侧的灌木丛里。他们的动作很快,低伏着身体,像是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快移动,不需要用手电来照亮脚下的路面。
“有人!”林颂的声音在车斗里炸开,又短又急,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话音还没落地,他已经把手里的鸡塞进了车斗角落里那堆被褥中间,一只手攥住了放在手边的棒球棍。
前方就是一个转弯。大货车的车灯在转过那个弯之后,光束落在一排被故意堆放在路面中央的大石头上。石头大小不一,最小的也有西瓜那么大,堆叠了两三层,横跨了整个路面,没有留出任何可以让车辆通过的缝隙。
老曹猛地踩下刹车。大货车的轮胎在碎石路面上锁死,出一声尖锐的、像是被撕开的金属摩擦声。车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车斗里的几个人被惯性带着往前冲,林颂一把抓住车斗挡板边缘,稳住身体。柴明亮的手撑在车斗底板上,掌心和粗糙的金属表面摩擦出一道短促的、被压住的声响。张东撞在挡板内侧,闷哼了一声,又稳住了。钱国栋被甩到车斗边缘,手肘磕在挡板边沿,疼得他嘶了一声。
越野车也紧急刹停了。两辆车之间的距离刚好够避免追尾,陈星灼在刹车的同时已经挂上了倒档,但她没有踩油门,只是让车保持在随时可以后退的状态。周凛月的手已经搭在车门把手上,目光落向前方那排大石头,又快扫了一眼大货车两侧的灌木丛。
就在大货车停稳的同一瞬间,道路两侧的灌木丛里涌出了人。不是三五个,也不是七八个,是一大群。他们从两侧同时涌出来,把大货车和越野车夹在中间。有人站在路肩上,有人蹲在车头前方的碎石地面上,有人已经绕到了车尾。他们的衣着五花八门——深色旧外套、军用大衣、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棉服,脸上蒙着各色布料,有的围着旧围巾,有的套着毛线帽,有的用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遮住了下半张脸。手电的光柱从七八个方向同时亮起来,照着大货车的驾驶室、车斗和越野车的挡风玻璃,光柱交叠着,把两辆车圈在中间,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那道已经被标记过的边界线已经完成了它需要完成的工作量,不再留下任何可供车辆穿行的缝隙。光影在车灯和手电之间交错,陈星灼感觉到两侧和后方的视野都被那些光柱封死了。
没有人喊话,没有人冲上来。他们只是围着,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老曹没有熄火,他把大货车的手刹拉到底,然后推开车门,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他手里的冲锋枪没有举起来,但枪管垂下的角度和他的步幅配合得很自然。他站在大货车车头前方,侧过头朝车斗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林颂和柴明亮他们已经下来了,然后才把目光转向那群人。
那几束手电光柱在看到他手里的武器时,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半寸。不是撤走,是那些举着手电的人在看清那支冲锋枪的轮廓之后,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光柱的抖动幅度让那个动作变得更明显了,像是被那道金属表面反射出来的冷光压了一下。
人群里有人开口了。声音从车灯光柱和手电光柱的交界处传过来,带着一些沙哑,语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那段话提前排演过:“留下东西,人可以走。”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清楚。语气里没有紧张,也没有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