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僵持之中,木屋的侧门被推开,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
他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药草的汁液和老茧,正是村里另一位医者,老陶。
老陶没有多言,径直走到刘寡妇面前,将一碗刚刚熬好的、还冒着热气的药汤递了过去:“先给孩子喂下去。”
刘寡妇感激涕零,手忙脚乱地给孩子喂药。
老陶这才回头,对着紧闭的正门和门外的人群,用他那惯有的沙哑嗓音说道:“她欠的两天工,我替她补上。采双份药。”
话音未落,人群中立刻跳出一个精瘦的汉子,指着老陶的鼻子尖声叫道:“不行!老陶,你这也是破坏规矩!《共誓录》说的是各家尽各家的义务,哪有代替的说法?你今天替她补了,明天李四家懒了,是不是王五也能替?那这规矩还有什么用?这是破坏咱们医会的公平!”
“对!不能代!不公平!”
“必须按规矩来!”
一时间,群情激愤,矛头竟从刘寡妇转向了老陶。
阿穗在门内听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建立的用以救人的规矩,此刻竟成了一把杀人的刀。
她想开口,却不知该如何反驳那些“公平”的字眼。
就在此时,一阵悠闲的、带着几分市井江湖气的腔调从村口传来。
“哟,今儿个这么热闹?大家伙儿这是在唱大戏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洗得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竹编画筒的青年,正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他面容普通,眼神却灵动狡黠,正是扮作游方画师的林缺。
他似乎对眼前的争执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在医会门口的大榕树下找了块石头坐下,从画筒里取出画板和炭笔,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众人,仿佛在寻找绘画的素材。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自称缺一笔的画师,就这么在村里住了下来。
他不与人争辩,也不掺和村里的事,每日只是坐在医会门口,安静地画画。
他的画很奇怪,不画山水,不画花鸟,画的全是村里的人。
他画烈日下背着药篓、汗流浃背爬上山崖的母亲;画深夜里守在药炉边,被烟火熏得满脸通红的老汉;画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给医会送来一捆干柴的孩童……每一幅画都栩栩如生,充满了劳作的艰辛与朴素的力量。
村民们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闲暇时总会凑过来看他画画,看着画中那个辛苦的自己或邻人,心中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这天,刘寡妇的儿子病情稍缓,她便拖着虚弱的身体,坚持要去山上补采草药。
医会门口,画师林缺叫住了她,将一幅新画好的画贴在了医会旁的公告墙上。
这幅画,他取名为《守约图》。
画上没有具体的人脸,只画了无数双粗糙的手,共同扛着一座由规矩条文搭建而成的独木桥。
桥下,是浑浊湍急的河流。
而在桥的一头,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因为腿脚受伤无法上桥,正绝望地看着河水。
画的留白处,林缺用炭笔写下了一行大字,笔锋张扬,力透纸背:
“谁来替没法走路的人走一程?”
这一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围观村民的心上。
“这……画的不就是刘嫂子吗?”
“我们……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没个迈不过去的坎儿?”
“是啊,我们守规矩,是为了大家都能有药吃,能活下去。可要是为了守规矩,眼睁睁看着人死,那这规矩……还算个屁啊?”
议论声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大声的讨论。
之前指责刘寡妇最凶的几个人,此刻都红着脸,低下了头。
第二天,一个巡回宣讲的戏班子恰好路过青石村。
领头的说书人,正是从京城一路南下的白砚。
他听闻了医会的事,又看到了墙上那幅画和那句问话,当夜便编了一段新的快板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