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眼前一黑。
他亲自跑过去,眯着眼比划了半天,愣是没看出那半寸差在哪里。
“你看错了。”林砚斩钉截铁,“是光线问题,左右绝对一般高!赶紧让你的人各就各位,瞪大眼睛,拿出你们巡查宫禁的劲头来,确保连只苍蝇飞过都得是迈着庄重的步子!”
校尉将信将疑,但见林砚如此肯定,也不敢再多话,赶紧跑回岗位。
一整个清晨,林砚就像个高旋转的陀螺,被各种或真或假、或大或小的问题抽打着,在偌大的祭坛周围来回奔忙。
喉咙因为不断号施令而变得干涩沙哑,官袍下摆被露水打湿,也浑然不觉。
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不断回放着各项流程细节,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这可比给武海闵写一百篇《乌鸦祥瑞考》还要命。
至少写祥瑞考只需要恶心自己,而现在,一个疏忽就可能恶心到皇帝和满天神佛。
吉时将至,庄严的礼乐响起。
皇帝萧彻的銮驾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缓缓而至。
萧彻身着繁复庄重的祭天礼服,冕旒垂面,神情肃穆,一步步登上高高的祭坛。
林砚混在下方官员队列中,垂躬身,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各个环节。
献祭、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燎……
每一项仪式都繁琐至极,不容有失。
林砚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直到最后一道程序“望燎”的火焰冲天而起,象征着祭祀已达天庭,神祇已享供奉。
庄严肃穆的礼乐声渐渐平息,百官在司礼官的唱喏下起身。
林砚跟着人群动作,感觉那口憋了许久的气,才缓缓地、颤抖地吐了出来。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是一阵强烈的虚脱感。
秋风吹过,带着焚烧祭品的焦糊味和未散的寒意,刮在他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后背上,激起一阵战栗。
林砚跟着冗长的仪仗队伍往回走,脚步有些飘,耳边嗡嗡作响,同僚们的低语和寒暄仿佛隔着一层水膜,听不真切。
只想立刻飞回府中,一头栽倒在床上,睡他个天昏地暗。
然而,社畜的使命尚未完成。
他强打着精神,先回了礼部祠部司的公廨。
秋祀虽毕,后续还有一堆文书工作需要收尾:记录典礼过程、核销各项开支、归档备案……
林砚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将自己挪进公廨。
王俭等人见他回来,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谄媚笑容:“大人辛苦了!秋祀大典圆满成功,全赖大人调度有方!”
林砚连假笑都挤不出来了,只勉强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分内之事。后续的文书归档,各项用度核销,务必仔细,不得有误。”
“大人放心!下官等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王俭拍着胸脯保证。
林砚点了点头,实在撑不住了,交代了几句紧要的,便起身离开。
回到林府时,天光已然暗淡。
文韫早已等在门口,见儿子一脸疲惫、官袍都皱巴巴的模样,心疼得不行,连忙迎上来:“砚儿回来了?快进来,灶上一直温着热汤饭。”
林砚摇了摇头,声音有气无力:“娘,我先去躺会儿,实在困得不行了。”
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挪回自己房间,连外袍都懒得脱,一头栽倒在床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