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文
守夜人
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喊出声的疼。是细细的、绵绵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疼。像有人在用最细的针,一下一下,扎在我这把老骨头的每一个关节上。
我知道那是什么。
是时候了。
六十二年了。够本了。
我躺在文化院地下档案区这张行军床上,听着头顶通风系统永不停歇的嗡鸣。这声音我听了三十七年。刚来的时候觉得吵,后来习惯了,再后来,没有这声音反而睡不着。
现在它还在响。
像个老朋友,陪着我走最后一程。
林晚那孩子被我支走了。我说想吃老吴头的豆浆,让她去买。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懂——她什么都懂。但她还是去了。
好孩子。
她回来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也好。让她少看这一眼。
我转过头,看着那四十七个档案盒。
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在书架上排成一排。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手写的标签《罪影录》手稿、《断脊录》补充材料、《卡莫纳精神源流考》修订稿、民间口述记录第一至十二卷、阵亡将士名录第一至二十三卷……
四十七个。
三十七年。
无数人的命。
我忽然想笑。
三十七年前,我第一天走进这间地下室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来找个地方躲一躲,避避风头。那时候黑金的人到处抓“思想犯”,我这样写了几本书的人,就是他们眼里最好的猎物。
没想到一躲,就是三十七年。
没想到一写,就是几百万字。
没想到一记,就是这么多人的故事。
那些故事,都在那儿。
在那个盒子里。
老科瓦的故事,周老板的故事,小梅的故事,王老师的故事,132师的故事,136师的故事,那个叫伊戈尔的坦克兵的故事,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的故事……
他们有的人还活着,有的人已经死了。
但他们的故事,都在这儿。
在我的字里。
在那些纸上。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脸一个一个浮现出来。
最先出现的是小石头。
那是我在黑金监狱里认识的孩子。十二岁,瘦得像根柴火棍,眼睛却亮得吓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关进来,只知道他爹妈都没了,他是被“连坐”的。
我偷偷教他认字。
“墨叔,学这个有什么用?”他问。
我说“学了字,就能写。写了,就能让别人知道你是谁。”
他不懂。但他还是学。
学了三个月,他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三个字,歪歪扭扭,像三条快死的虫子。
他拿着那张纸,高兴得跳起来。
“墨叔!我会写了!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那天晚上,他被带走。
再也没有回来。
我后来才知道,他那张纸,被狱警现了。狱警问谁教的,他没说。打了一夜,还是没说。最后活活打死,丢在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