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景彻的脸色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憔悴,裴应野话语里的刺他照单全收,甚至没有试图辩解,说话的声音却愈干涩。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一个更准确的说法,最终只是重复道,“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没事。他腿上的伤……我听说很重。”
“是挺重的。”裴应野嘲讽道,“手指长的伤,说划就划,但凡我们到得晚一点,他浑身血液都要经由这道伤口流干,也省得你多跑这一趟。”
季景彻的脸色在裴应野毫不留情的描述下又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出声音。
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在此刻凝滞,只剩下头顶通风口微弱的嗡嗡声。
“我……”
“不过详细的情况,与其来这里问我问他,不如去问你们季家那位‘小少爷’,想必从他那得到的答案,一定会比从我这里得到的更完整明白。”
就算之前没听出来,现在也该听出来了。裴应野是在迁怒。
因为不论如何,季衍顶替季悬的身份在季家潜伏了十多年是真,不是单用一句“我们并不知情”就能随意掩盖过去。
而他们,曾经因为季衍薄待季悬也是真。
季景彻想起了自己先前在垃圾星上让下属帮忙调查的那桩空难,最开始是源自于一伙星盗想要劫持他母亲乘坐的那趟星舰,后来却演变成了一场只有季衍和零星几个乘客活下来的灾难,或许一切都是虫族为了把季衍安插进季家设计的局,而他们居然如此容易地上了钩。
安插。进季家的原因也不难想,季衍借由季家小少爷的这层身份结交了不少人,季中呈也乐于看见小儿子帮他在外维系那些体面的关系,却没想到自己也是虫族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是我,是季家对不住他。”季景彻说道。
“你知道就好。”裴应野没好气地说道,“虽然听起来没什么用。”
季景彻无言以对。
“行了,现在情况你知道了,没死没残,可以回去了吧?他需要休息,我也没空跟你在这儿耗。”
这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季景彻也知道再问下去也得不到更多。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始终未曾对他敞开的门,眼中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好。”他不再坚持,声音低哑,“麻烦你……多费心。等他好些了,如果……如果他还愿意见我,或者有什么需要季家……不,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联系我。”
他不再提季家,只提自己。裴应野听出来了,但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态度敷衍。
就在这时,季景彻的终端响起,裴应野余光瞥了一眼,整个页面密密麻麻都是季中呈的通讯请求。不过这次打来的是阿斯兰,一开口就是公事公办的口吻:“景彻,关于后续协查和一些细节问题还需要你确认一下,你最好再尽快过来一趟。”
季景彻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自持:“是,我马上过去。”
他又转向裴应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最后说句什么,但终究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身离开。
裴应野靠在门框上,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嗤了一声:“早干嘛去了。”
然后拍了拍两个青鸟三卫队员的肩,说道:“辛苦了,吃好喝好啊。”
早把裴应野带来的水果吃完的两人对视一眼,总觉得他们好像在无意中接受了某人的封口费。
不愧是应寻上将的亲儿子,心眼子就是和上将一样多!
然而裴应野并没有知道自己即将在母父下属的心中拥有高大威猛的光辉形象,只是抬手怼开病房重新走了进去。
病床上,季悬已经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他削好的苹果,正拿着湿巾擦拭指尖。听到他的脚步,视线从窗外的几只圆头肥脸的麻雀上收回,抬眼时平静无波,一看就是听到了他们在外面的对话。
当然,在没有把门关严实的那一刻,裴应野就猜到了季悬会听到。
果然,下一秒季悬便说:“这么替我说话,我会很感动的。”
裴应野坐回椅子:“那能感动到以身相许吗?”
季悬笑了一声:“想得倒挺美。”
“想想又不犯法。”裴应野嘀咕了一句,顺手从果篮里又摸出个梨,在手里掂了掂,却没急着削,目光落在季悬重新望向窗外的侧脸上。阳光勾勒着他清晰的下颌线,还有那截从病号服领口露出的微微泛着浅红的脖颈皮肤。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裴应野指腹无意识摩挲梨子表皮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肥麻雀扑棱翅膀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