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利赫被关在承平号底舱的第三天夜里,方海让冯远端了一碗热粥下去。
萨利赫三十多岁,面色黝黑,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长疤,是在红海与海盗交战时留下的。他不吃不喝已经两天,水手以为他要绝食抗议,但冯远细看之下现他不是绝食——他只是不信任俘虏食物。冯远把粥碗放在他面前,用大食语说“粥里没毒。你们的伤兵也喝的同锅粥。”
萨利赫看了一眼粥碗,没有动。冯远也不急,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怀中掏出奥马尔的那份供词——供词里详细交代了巴耶济德在南洋的所有秘密补给点、剩余的阿拉伯商船联络人,以及远征舰队目前的确切编制。萨利赫看到供词上奥马尔的签名时,眼神微微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冷漠。
“奥马尔已经降了。他在泉州战俘营里过得不错,正在跟大胤水师通译互相学语言。你们的穆拉德港灯塔现在用的是我们换上去的桐油灯——橄榄油太贵,桐油便宜一半,亮度一样。”冯远一边说,一边把一张泉州战俘营的简图放在萨利赫面前,图上标明了俘虏营房、厨房、操场和礼拜堂的位置。
萨利赫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奥马尔真的还活着?”
“活着。他在泉州战俘营里负责教大食语,他的学生在泉州港口的阿拉伯商人中间很受欢迎。”冯远说,“泉州战俘营对所有俘虏实行同食同宿制度。你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
萨利赫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热粥下肚,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这辈子在海上打了十几年仗,从没见过战胜方给俘虏热粥喝。他放下碗,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嘴角,然后用低沉的大食语说了一句话。
冯远听完翻译,脸色微变。
萨利赫说的是“凯末尔将军不是来试探你们的。他是来为后面的东西铺路的。你们打退了铁壁号和新月号,但你们没见过‘海上要塞’。那是苏丹陛下花了三年时间在红海军港秘密建造的重炮战船,每艘装载四十门以上的新型重炮,炮管射程比穆拉德港的重炮更远。铁壁号和新月号的试探,是为了测量你们的火炮射程。现在你们的每一门炮能打多远,凯末尔将军心里已经有数了。”
方海在军官舱里听到萨利赫的供词,放下手中的炭笔,沉默了片刻。凯末尔的试探进攻确实败了——但败得有价值。他用一艘铁壁号的代价,摸清了承平舰队的火力范围。而真正的决战,将在那两艘“海上要塞”抵达之后打响。
“问清楚——那两艘‘海上要塞’现在在哪里?凯末尔的主力什么时候到?”方海对冯远说。
冯远返回底舱继续询问。一个时辰后带回了萨利赫的回答两艘海上要塞已经绕过锡兰,正在印度洋上全东进,预计半个月内抵达承平岛外海。凯末尔的主力舰队将包括这两艘海上要塞、两艘大型战船和三艘补给船,总兵力六倍于承平舰队。
方海站起来,走到海图前。海图上,从承平岛到香料群岛以东的整片海域都被他重新标注过——每一处暗礁、每一条海流、每一片适合设伏的浅滩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盯着海图看了很久,然后对方云说“信给长安和泉州——敌军主力半个月后抵达,承平舰队将在承平岛外海迎战。请泉州火运送新式水雷,请长安授权临机决断。另外,在信末加一句——臣方海,请厉统领加派人手严密监控鸿胪寺客馆,凯末尔将军知道我们这边的很多细节,泄密源头至今没有完全暴露,我们需要确保费奥多尔大人的安全。”
方云领命而去,连夜起草急报。天边已经亮起了微光,晨光照在泻湖平静的水面上,照在铁壁号断掉的桅杆上,也照在那艘搁浅了十几年的大食商船残骸上。方海站在承平号的艉楼上,用手轻轻按压着僵的肩膀,望着东方的海平线。远洋之上不见硝烟,但他知道,半个月后,这片连海图都以虚线标注的海域,将燃起承平舰队迄今为止最大的一场炮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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