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装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卓全峰手里的本钱也越来越厚。上次从广州进的那批货卖得差不多了,牛仔裤剩了不到十条,蝙蝠衫早就断了货,呢子大衣也卖得只剩两三件。得再跑一趟广州,多进点货,把店里的品种再丰富丰富。这回他手里攥着五千块,是这两个月攒下的家底,厚厚一沓,十块五块两块一块的都有,用橡皮筋扎着,揣在贴身的蓝布兜里,沉甸甸的。
胡玲玲给他收拾行李,把新做的棉袄叠好装进编织袋里,又塞了十个煮鸡蛋、一摞烙饼、一罐咸菜疙瘩、一壶热水。大丫蹲在旁边看着,忽然站起来跑回屋里,过了一会儿拿了一条红绳编的手链出来,系在卓全峰手腕上,“爹,这是我在学校跟同学学的,保平安的。”卓全峰摸了摸手链,“行,爹戴着。”二丫把账本递过来,“爹,您这次多进点牛仔裤,那个卖得快。蝙蝠衫也进一些,年轻姑娘喜欢。呢子大衣少进点,太贵了,卖不动。”卓全峰接过账本翻了翻,“行,听你的。”三丫抱着金豆站在门口,金豆脖子上也系了一根红绳,是胡玲玲给系的,“爹,您早点回来。”四丫趴在炕上,“爹,您给我带本画册。”五丫和六丫挤在门口,“爹,给我们带糖!”七丫在胡玲玲怀里吃奶,吃完了打了个饱嗝,闭上眼睛睡着了。
卓全峰挨个摸了摸女儿们的头,出了门。白尾追到院门口,蹲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喉咙里出呜呜的声音。虎子趴在狗窝边,五只小狗崽挤在它肚皮上吃奶,金子从缝里钻出来看了看,又钻回去了。
从靠山屯到省城,坐长途汽车要大半天。卓全峰在汽车站等了两个时辰才上车,车上挤得满满当当,人挨着人,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他把编织袋塞在座位底下,蜷着腿坐着。旁边坐着一个老头,抽着旱烟,呛得他直咳嗽。对面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哭了一路,嗓子都哭哑了。卓全峰把兜里的鸡蛋掏出一个递给那孩子,孩子接了,不哭了,剥了壳吃得满嘴都是蛋黄。妇女感激地说,“大兄弟,谢谢你啊。”卓全峰摆摆手,“不客气,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到了省城,天已经黑了。他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旅馆住下,一间大通铺,一张床一块五一晚。屋里住了十来个人,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还有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把床板压得吱嘎吱嘎响。卓全峰把编织袋枕在头底下,把装着钱的蓝布兜搂在怀里,闭着眼睛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进货的事——五千块,全副身家,要是进砸了,这几个月的辛苦就白费了。可要是不敢投,生意就做不大。他咬了咬牙,睡吧,不想了。
第二天一早,卓全峰去火车站买票。售票窗口排着长队,挤了半个多时辰才买到票。去广州的火车票,硬座,四十二块。他买了票,在候车室等了两个时辰,上了火车。火车上人更多,比上次还挤,连座位底下都躺满了人。他的座位是靠窗的,但窗户关不严,冷风嗖嗖地往里灌,冻得他把棉袄裹得紧紧的,还是冷。旁边坐着一个南方人,穿得单薄,冻得直哆嗦,嘴唇都紫了。卓全峰把编织袋里的一件旧棉袄掏出来递给他,“穿上吧,别冻坏了。”南方人愣了一下,“大哥,这……这怎么好意思?”“有啥不好意思的?都是出门人,互相照应。”南方人接过棉袄穿上,暖和了,眼眶红了,“大哥,您是哪里人?”“东北的。”“东北人啊,怪不得这么豪爽。”两个人聊了一路,南方人姓陈,在广州做服装生意,跟卓全峰算是同行。陈老板给他讲了不少广州批市场的门道,哪个市场的货便宜,哪个市场的货质量好,哪个老板实在,哪个老板奸猾,说得头头是道。卓全峰一一记在心里,嘴上不说,脑子转得飞快。
火车走了三天两夜。第三天傍晚到了广州,卓全峰跟着陈老板出了站,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旅馆住下。这次他没住地下室,住的是二楼的一个小房间,一天三块钱,有床有桌子有电扇,窗户外面就是大街,虽然吵了点,但比地下室强多了。
第二天一早,陈老板带他去了批市场。这次他熟门熟路了,不用像上次那样瞎转。陈老板介绍的几个摊位确实不错,价格公道,质量也好。卓全峰在一家摊位进了一百条牛仔裤,八块一条,花了八百块。又在一家摊位进了八十件蝙蝠衫,五块一件,花了四百块。又进了一批新货——五十件夹克衫,十二块一件,花了六百块。三十条西裤,十块一条,花了三百块。二十件羊毛衫,十五块一件,花了三百块。又进了一些袜子、帽子、围巾、手套之类的小东西,花了将近两百块。七七八八加起来,两千六百块出去了。
陈老板看他进得多,说,“卓老板,你进这么多货,能卖完吗?”卓全峰笑了笑,“能,我那边市场大,这点货不够卖。”陈老板竖起大拇指,“有魄力。”卓全峰又进了一批高档货——十件皮夹克,五十块一件,花了五百块。五件毛呢大衣,四十块一件,花了二百块。这些是准备放在店里撑门面的,不指望卖多少,但有了它们,店里的档次就上去了。
进货花了三千三百块。兜里还剩一千七百块。卓全峰想了想,又进了一百块电子表,两块五一块,花了二百五十块。五十个电子琴,三块五一个,花了一百七十五块。这些东西体积小,不占地方,利润高,上次卖得不错,这回多进点。又花了一千块买了一批小电器——剃须刀、吹风机、录音带、计算器之类的,都是南方产的,在北方稀罕。算下来,五千块花得只剩不到三百块。
陈老板看他买了这么多东西,吓了一跳,“卓老板,你这是要把半个市场搬回去啊?”卓全峰擦了擦汗,“没办法,家里人多,一人带一份,就这么多。”陈老板笑了,“你带这么多货,火车上能挤上去吗?”“挤不上去也得挤,总不能扔了。”
货太多了,卓全峰一个人根本拿不了。他在市场门口找了个拉板车的,给了他十块钱,把货拉到火车站。板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像座小山。拉板车的是个老头,瘦得跟猴似的,但力气不小,拉着板车走在人群中,左躲右闪,稳得很。到了火车站,卓全峰把货卸下来,堆在候车室门口,去找小红帽帮忙。小红帽是个小伙子,穿着红马甲,专门帮人搬货上车的,一趟五块钱。小伙子看了看那堆货,“大哥,你这货也太多了,一趟搬不完,得两趟。”“行,两趟就两趟,我给你十块。”
小伙子把货搬上行李车,推着进了站。卓全峰跟在后面,手里攥着车票,心里七上八下的。检票口挤满了人,你推我搡,小伙子推着行李车在前面开路,“让一让,让一让,货多,别碰着。”人群让开一条缝,卓全峰跟在后头,生怕有人趁乱偷货。上了车,小伙子把货堆在车厢连接处,“大哥,就放这儿吧,这儿宽敞。”卓全峰看了看,确实宽敞,就是人来人往的,怕被人顺手牵羊。他想了想,把货往角落里挪了挪,用身子挡着,一屁股坐在货堆上。
火车开了没多久,卓全峰就睡着了。这几天太累了,进货、搬货、打包、托运,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他靠在货堆上,闭着眼睛,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在动他身下的货。他猛地睁开眼,一只手正伸进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
“你干啥!”卓全峰一把抓住那只手。那是个瘦高个,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脸黑黢黢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瘦高个被他抓了个正着,也不慌,“大哥,我就是看看你这里面装的啥。”“看看?你伸手进去看?”卓全峰的手像铁钳一样攥着瘦高个的手腕,越攥越紧。瘦高个疼得龇牙咧嘴,“大哥,松手,松手,我错了,我错了。”卓全峰把他推开,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滚!再让我看见你,别怪我不客气。”瘦高个灰溜溜地走了。卓全峰蹲下来检查货,少了三块电子表、一个电子琴。他气得跺脚骂娘,“狗日的,偷到我头上来了!”旁边一个老大爷说,“小伙子,你这货太多了,招眼。你得找个东西盖上,不然一路都有人惦记。”卓全峰把编织袋重新扎好,把棉袄脱下来盖在上面,又把装钱的蓝布兜从编织袋里拿出来,贴身揣好。
接下来的三天两夜,卓全峰没合过眼。他把货堆在角落里,坐在上面,眼睛一直睁着。困了就往手心里吐唾沫擦脸,擦了就不困了。实在顶不住了,就站起来在车厢里走一圈,走回来继续坐着。旁边的人看他三天两夜没睡觉,都劝他,“大哥,你睡一会儿吧,我们帮你看着。”“不用。”卓全峰摇摇头,“自己的东西自己看着放心。”
火车到了省城,卓全峰把货卸下来,堆在站台上。他去找搬运工,要了三个,把货搬到长途汽车站。长途汽车站到县城的车一天只有两班,早上一班下午一班,他赶上了下午那班。车小,货多,塞得满满当当,连司机旁边都堆满了。司机是个胖墩,看了看货,“同志,你这货也太多了,载了。”“载也得走,不然我咋回去?”胖墩叹了口气,“行吧,你上来,把货摞好,别倒了。”
车开了四个多时辰,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卓全峰把货卸在汽车站门口,蹲在地上喘气。从县城到靠山屯还有四十多里路,没有车了。他想了想,去找了一辆拉货的拖拉机,给了司机十块钱,把货搬上去。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在黑咕隆咚的路上颠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靠山屯。
胡玲玲在院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昏黄的灯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虎子和白尾蹲在她身边,金子趴在门槛上,五只小狗崽在狗窝里吱吱叫。她看见拖拉机开过来,赶紧迎上去,“全峰哥?”卓全峰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摔了。胡玲玲扶住他,“你咋样?”“没事,就是有点累。”卓全峰把货从拖拉机上搬下来,一件一件往院子里搬。胡玲玲帮着搬,大丫从屋里跑出来帮着搬,二丫也跑出来,三丫抱着金豆站在门口,金豆伸着脖子看。
货搬完了,卓全峰蹲在灶台边,胡玲玲端了一碗面条出来,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葱花撒了一层,香油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胡玲玲又盛了一碗,他又吃了,吃了三碗面条、六个荷包蛋,才放下碗。
“全峰哥,你瘦了。”胡玲玲蹲在他旁边,摸着他的脸。他的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手上全是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没事,歇几天就好了。”卓全峰把装钱的蓝布兜从怀里掏出来,里面还剩不到三百块,他把钱递给二丫,“记上。”
二丫接过钱数了数,“爹,二百八十六块四毛。”
“这次进了五千块的货,卖了能赚多少?”
二丫拿起算盘啪啦啪啦拨了一阵,“爹,按上次的价格算,这批货全部卖完,能赚三千到四千。”
卓全峰点了点头,靠在灶台边,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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