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说抬起头来,“李丰那厮在圣人面前说了整整半个时辰,从越权说到结党,从结党说到任人唯亲。
冯昭是我举荐的,张九龄也是我举荐的,他把这些人全捆在一起,说政事堂已经成了我张说的一言堂。”
“他说的倒也没错。”冯仁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政事堂确实是你张说的一言堂,这话放在一个月前,我也不会反驳。”冯仁靠在椅背上。
“但一言堂有什么不好?政事堂要是天天吵架,什么事都办不成。
你能把事办成,这才是关键。
李丰拿‘结党’说事,可这朝堂上谁不结党?
他李丰自己不也是陇西李氏的人?
他不结党,凭他那点本事能坐到门下省侍郎的位置上?”
张九龄苦笑了一声“冯侍中这话说得透彻,可圣人未必这么想。”
“圣人怎么想,得看我们怎么说。”冯仁站起身来,“李丰弹劾张相,用的是制度。
越权,是因为你们确实越过了门下省。这一点,辩无可辩。”
他转过身来,“既然辩无可辩,那就不辩。认下来。”
“认下来?”张说猛地站起来,“冯侍中,这是越权之罪!
若是认了,我这中书令还当得下去吗?”
“谁说越权就一定要罢官?”冯仁看着他,“你可以自请处分。
明日早朝,你第一个出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越过了门下省,请圣人责罚。”
张说愣住了。
张九龄却眼睛一亮“冯侍中的意思是……以退为进?”
“是让李丰的拳头打在棉花上。
他弹劾你越权,你认了。
他弹劾你结党,你可以辩。他弹劾你任人唯亲,你更可以辩。
冯昭的战功摆在那里,张九龄的政绩摆在那里,这些都不是凭空捏造的。
你认了一条,就等于把剩下两条的底气全攒在手里。圣人不是傻子,他会掂量。”
“冯侍中,还有一件事。”
“说。”
“王国忠。”张说抬起头来,“门下省另一位侍中。
这件事闹到御前,王国忠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他是李丰的人?”
“不是。”冯仁摇了摇头,“王国忠这个人,不站队,不结党,不掺和任何争斗。
他在门下省待了十几年,唯一做的事就是审核诏敕。
该驳的驳,该放的放,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自作聪明。
李丰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那他这次为什么不出面?”
“因为他知道我会出面。”冯仁整了整青衫的衣襟,“行了,今晚就到这儿。
明日早朝,张相按我说的做。
张九龄,你在吏部那边也有事要做。”
“什么事?”
“把李丰在门下省三年的审核记录调出来。
每一份被他驳回的文书、每一处被他修改的条款,一件一件整理清楚。
明日早朝,用得着。”
——
次日一早,太极殿。
早朝的钟声还没敲响,百官已经列班而立。
今日的气氛与往常不同,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咳嗽,所有的目光都在张说和李丰之间来回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