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的那声“爸爸”在球形空间里没有回声。
核心区的内壁被几十年的冰霜打磨得光滑如镜,按理说任何声音都会在弧面上来回弹跳好几次才会消散。
但是现在没有这种情况生。
小雨的声音像是被空气本身吸收了——更准确地说,是被悬浮在球形空间正中央那颗“源心”吸收了。
灰白色能量外壳在声波触及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到之前的乳白色脉动,仿佛那声“爸爸”只是往湖面扔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水下的什么东西给吞掉了。
马权站在门口,独臂握着铁剑,剑尖点在冻裂的混凝土地板上,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不是不想——是马权的右腿已经往前迈了半步,膝弯在力,重心已经移过去了。
但马权把自己拉住了。
因为小雨看马权的眼神不对。
不是疏远。不是害怕。是等待。
那个眼神马权见过。
在隔离舱里,小月第一次感应到阿莲的情感波动时,也是这个眼神——瞳孔微微放大,焦距落在看着的人身上但又不完全在,像是在同时看两个重叠的画面。
一个是眼前的父亲。
一个是父亲身后更远处的什么东西。
或者说——是父亲身体里正在运转的某种能量。
“小雨。”马权说。
不是在问什么。
是在确认。
像在确认一个等了很久的信号终于接通了。
马小雨从地上站起来,她的动作不快——不是虚弱,是很小心。
怀里那只金色母虫比阿莲那只大了至少两圈,背甲上的纹路在“源心”的乳白色光晕映照下着更亮的金光。
马小雨抱着这只大母虫,像抱着一个枕头。
光着脚踩在冻裂的混凝土地板上,脚趾缝里嵌着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灰尘。
净化程序启动之后马小雨就醒了,一个人在塔顶核心区坐了不知道多久——
可能几个小时,可能更久。
极地没有日夜,塔顶没有窗户,“源心”的光从来就没有变化。
时间在这里是停止的。
小雨没有哭。
和阿莲在第七层告别时的眼泪不同,和赵志强在控制室留下的血书不同。
小雨只是站起来,走到马权面前,仰着头看他。
然后伸出左手——手心里握着一样东西。
半块金属零件。
和马权怀里那半块一模一样的材质,一模一样的刻痕——同心圆叠加放射线,十二条。
但小雨手里这半块更亮。
不是被“源心”照亮的。
是它自己出的光。
十二条放射线里有三条是亮的——极细微的暗金色光流沿着刻痕缓慢流动,和马权怀里那半块的脉动频率完全一致。
两个板块在靠近到不足一米距离的时候,同时出了极细微的嗡鸣。
不是铁剑那种低沉共鸣——是更高频的,更清澈的,像两个音叉被敲响之后出的同一个音。
“妈妈说、让我交给爸爸的。”小雨说。
马权没有问“哪个妈妈”。
阿莲在净化程序的能量乱流里化成了母虫最后一次脉动。
但在这之前——在大崩溃之前,在实验体编号7诞生之前,在铁剑找到他之前——
这把钥匙就在小雨手里了。
阿莲把一半给了赵志强,一半留给了小雨。
赵志强把一半藏在第七层,小雨把另一半握在掌心里,在“源心”封印里握了几十个极夜。
等她的爸爸来接。
马权从怀里取出那半块镶嵌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