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桃花开得这么疯。”放羊老人蹲在坡上抽旱烟,“怕是楼兰的风来送嫁了。”
其其格从苗床那边赶过来,抱着一捆梭梭苗,苗根上还裹着湿泥。走到花台边上蹲下来,挑了几棵最壮的苗,沿着花台台基种了一圈。
阎媚从镇北城方阵里出来,走到其其格身边,把一匹折得整整齐齐的狼皮塞进她手里。
“阎姨,这是——”
“给你的。上次那匹是育苗裹着保暖的,这匹是让你出嫁那天披的。”
其其格脸红到耳根。
“阎姨,我还没到出嫁的时候。”
“早晚的事。”阎媚把狼皮往其其格怀里一塞,转身就走,“你先收着。回头你跟破城——算了不说了,今天是楼兰女王大喜的日子,不提那个嘴笨的。”
隘口哨塔上,李破城握着望远镜往老河道方向看。嘴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不说。
“将军,您不下隘口去花台那边?”副将忍不住提醒。
“不去。”
“那是楼兰女王大婚——西域千年难遇的盛况。”
“我走了隘口谁守?都去喝喜酒了,万一隘口出点什么事——”
副将没再劝,背过身偷偷嘟囔了一句。
“嘴笨的人连躲喜酒都躲得这么硬邦邦。”
花无缺的送亲队伍从楼兰城出,一路向东。
穿过沙枣林,穿过粟特人聚居区,穿过那条唐王第一次到楼兰时走过的碎石路。
尉迟衍亲自牵马,花无缺坐在马上,楚玉缝的那件红嫁衣在晨光里红得像一团火。面纱没戴,脸露在外面。那道七岁的疤被桃花瓣的光影遮得若隐若现。
楼兰城的妇人们跟在马后,往路上撒沙枣花瓣,沙枣花瓣撒了一路,撒到老河道的时候和桃花混在一起。粉的白的黄的,分不清哪片是楼兰哪片是高昌。
马队走到花台前,尉迟衍松了缰绳,单膝跪地。
“女王,老臣送你送到这里。前面是唐王的花台,老臣不能上去。”
花无缺下马,弯腰扶起尉迟衍。
“尉迟叔,你起来。你是我父王的弟弟,也是我的叔叔。今天我出嫁,你不用跪。”
“礼不可废,你是楼兰的女王,也是楼兰的新娘。老臣跪的不是唐王,是楼兰的未来。”
“什么未来?”
“从今天起,楼兰和大炎之间不再有关隘,不再有商税,不再有猜忌。老臣活了这么多年,亲眼看着楼兰在大国夹缝里挣扎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一天——楼兰的女王穿着大炎的嫁衣出嫁,楼兰的城门口修着唐国的铁路,老臣知足了。”
尉迟衍站起来,退到花台侧面宾客席里,和粟特长老阿克苏站在一起。
阿克苏递给他一把干果。
尉迟衍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吃。
花无缺踩着松木台阶一步一步走上花台。
楚玉在花台右侧站着,李晨在花台左侧站着,灰布短褐外面套了一件新缝的藏青罩衫。领口的盘扣是楚玉早上现缝的,针脚比平时密了一倍。
花台正中间摆着一只彩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里浮着一瓣桃花一瓣沙枣花。
楚玉先开口。
“花无缺,今天你嫁入李家门,我叫你一声妹妹。往后齐家院里,你是楼兰的女王也是李家的媳妇。齐家院的规矩不多,只有一条——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不分大小不论高低。你在楼兰是王,回了家是妻。你能做到吗?”
“能。我在楼兰做了十一年女王。从今天起,我想试试做妻子是什么滋味。”
楚玉把手里的电灯递给花无缺。
“这盏灯是大婚的贺礼,也是你嫁入齐家院的信物。”
“现在还没通电。”
“对。等铁路修到楼兰,银线跟着铁路走,花台上这盏灯会亮起来。到时候你在楼兰城的王宫里也能看到这盏灯的光。”
“光有什么用?”
“光是连着家的,不管你在大炎还是在楼兰,抬头看见这盏灯,就知道有人在等你回家。”
花无缺接过电灯,抱在怀里。灯泡还没亮,玻璃罩在晨光里透着淡淡的蓝色。
她抬头看花台上方横梁,那根梁是墨问归专门留的——留了安装电灯的位置。灯座已经装好了,银线还没接上。灯座下面刻着一行小字东川水至此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