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台大婚散场的时候,老河道的桃花还在落。
上千宾客沿着河岸慢慢散去。
粟特人把剩下的干果分给疏勒商队,疏勒人回赠了一袋风干的椰枣。龟兹铁匠把花台上掉下来的松木碎屑捡回去,说要镶在刀柄上当吉祥木。
“楼兰女王大婚的花台木屑,镶在刀柄上能保平安。”龟兹老铁匠把碎屑往怀里揣。
党项人喝空了十几个马奶酒囊,摔跤摔得鼻青脸肿的那几个还在河滩上躺着唱歌,阿母其其格挨个踹起来。
“走啦走啦,明天还要赶路回王庭。秦夫人说了,谁再喝就不给谁路费。”
秦罗敷是最早走的那批。
走之前站在老河道岔口,把手里那串檀木珠子挂在了沙枣树枝上。
“夫人,您怎么把珠子留下了?”阿母其其格问。
“这不是留,是寄。寄给岔路口的风——等元庆哪天路过这里,看见这串珠子,就知道他娘来过。也知道他娘在高昌城替他在唐王面前求过情。”
“夫人,五王子会路过这里吗?”
“总有一天,不管他是回头路过,还是被押着路过。”
阿母其其格没再接话,扶着秦罗敷上了马车。
高昌城的方阵撤得最利索。
铁匠老婆解下三条围裙往肩上一搭,指挥粥棚的伙计们收拾锅碗瓢盆。
“盘子别摞那么高!碗要碎!一个一个来!”
铁木尔把铁匠炉熄了火,冷水桶里沉着一层铁花碎片,他捞起来掂了掂。
“还能回炉打铁钉。”
驼队老领队解开骆驼的缰绳,铜铃铛响了最后一声,骆驼跟着老领队往高昌城方向走,蹄子踩碎一地桃花瓣。赵石头动摩托车队引擎,铁柱举着信号旗在空中画了个圈。
“收队。”
三辆摩托车排成一列从河对岸绕回花台。后座的小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阎媚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花台上那盏没亮的电灯。
“等这盏灯亮了,记得给我电报。”
跨上摩托车后座,跟赵石头一起回了隘口。
花台上只剩两个人。
李晨和花无缺。
彩陶碗里的半碗清水还在,水面上那瓣桃花和沙枣花已经沉到碗底,挨在一起。碗旁边搁着那盏没亮的电灯,灯座下面“东川水至此为光”七个小字被暮色染成暗金色。
花无缺还抱着灯,楚玉缝的红嫁衣领口微微松开,那颗缺瓣桃花别在盘扣上,花瓣边缘被体温烘得微微卷起。
“他们都走了。”
“都走了。”
“花台是墨师父搭的,他说这台子能用三年不拆。以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你到楼兰来陪我住几天,我们就坐在这花台上看桃花——就像今天这样,不说话也行,就这么坐着。”
李晨伸手把那盏电灯从她怀里拿过来,搁在彩陶碗旁边。
“今天你这个花无缺到了我这里,可是缺了哦。”
花无缺愣了一瞬。
“缺了什么?”
“名字叫花无缺,可你这个人处处都是缺——七岁摔伤留下疤是缺,戴了十七年面纱是缺,等一个人等了十一年也是缺。缺了那么多,偏偏叫无缺。老天爷跟你开的这个玩笑,有点狠。”
“王爷说话都是这么有意思的吗?我在楼兰做了十一年女王,从来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以前在潜龙城的时候,我娶过好几个女人。那时候潜龙还是个荒村,四面漏风的土坯房,连院墙都没有。”
“荒村?你一个唐王,在荒村娶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