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城,州府衙门后院。
李晨回来的当天晚上,郭孝就在石桌旁等着了。棋盘已经摆好,黑白子各就各位。茶是新沏的八宝茶,还冒着热气。
“奉孝,你等了我三天?”
“不是等,是算。王爷在花台上陪楼兰女王住了三天,按日子今天该回来了。茶是铁匠老婆沏的,棋盘是我自己搬来的。老规矩,边下边说。”
郭孝拈起一颗黑子落在右上角。
“王爷,楼兰大婚已成,花无缺正式入齐家院,西域棋眼活了,接下来该往哪落子?”
李晨拈起白子,没急着落。
“先不急落子,奉孝,说说你对眼下西域局势的看法。”
“西域局势分两层。上一层是明面——楼兰归附,高昌稳固,疏勒龟兹于阗观望。王爷娶了楼兰女王,铁路往西修,银线往西架,用不了多久西域各国都得重新掂量掂量该站在哪边,这一层对唐国有利。”
郭孝又落一子。
“下一层是暗面——北海。李元昊拿下康里山谷,钦察商路图到手,下一步就是撒哈伊盐池。金帐汗国老王死了,新王和术赤内斗,格日勒疲于奔命。李元昊选这个时机出手,选得很准。一旦盐池到手,定北营就控制了汗国几万骑兵的马命根子——盐。战马没盐掉膘,骑兵废一半。这一层,对唐国不利。”
李晨落下白子。
“那你觉得,李元昊这个人能不能成事?”
“能。但要看‘成事’怎么定义。如果成事是指在北海站稳脚跟、打通钦察商路、控制盐铁贸易——他已经成功了一半。如果成事是指一统草原建立汗国——那还要看金帐汗国内乱持续多久、李元庆能给他多少支持、以及唐国会不会在西边给他施加压力。”
郭孝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李元昊是目前草原上最有雄主潜质的人。完颜烈太求稳,格日勒有勇无谋,术赤内斗是把好手对外不行。相比之下李元昊有野心有谋略有执行力,缺的只是时间和根基。”
“你说到点子上了,其实我还真有点希望——西域连接草原这片地方,能出一个雄主。”
郭孝手里的黑子顿了一下。
“王爷这话——不是反话?”
“不是反话,是实话。西域和草原这盘棋,几千年来都是碎片化——几十个部落几十个城邦,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商路时断时续,边民苦不堪言。以前我看好完颜烈,觉得他有可能成为那个统一草原的人。但事实证明,完颜烈那个人太求稳了,总是等别人先动手他再跟进。求稳的人在乱世活的长,但难成就大业。”
“乱世出雄主,雄主需要三个条件——野心、时机、对手。完颜烈缺野心,格日勒缺时机,李元昊三者都有。他的野心是北海,时机是金帐汗国内乱,对手是王爷你。对手越强雄主越强,因为有对手才有压力,有压力才有动力。”
“所以完颜烈不是那个人,李元昊——”
李晨停了一下。
“李元昊还差一点。”
“哪一点?”
“他不明白道,他以为打下地盘就是江山,却不知道真正的江山不是打下来的是守住的。守江山靠的不是弯刀和连环铳阵,是人心。我在西域修铁路架银线点电灯,收的不是地盘是人心。他在北海打康里山谷夺盐池,打的是地盘不是人心。这差别,将来会决定胜负。不过——眼下这盘棋,我不想自己下完。”
郭孝放下手里的黑子。
“王爷的意思是——螳螂捕蝉,王爷在后?”
“说说看。”
“王爷坐镇高昌,李元庆在党项为门户。表面上相信他,给他提供些支持,通过他加快李元昊统一草原的步伐。等草原统一了,西域和草原之间只剩两个玩家——唐国和定北营。一盘散沙变成两家对弈,棋反而好下了。”
郭孝喝了一口茶。
“王爷表面上不直接插手草原事务,把棋让给李元庆和李元昊去下,王爷从草原这盘棋上退半步,让李元庆往前顶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