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琼岚一怔。
“白纸好作画啊。”宋艾转过身,眼眸深邃,“旧格局毕竟束缚多,拆改反费周章。既是一片荒地,正好依咱们殿下钦定的格局重新规划。哪些宫室需复原古制以彰正统,哪些衙署需调布得宜以求政通,哪些街巷水系需疏导顺畅以利生民,皆可从容擘画,不留遗患。”
他走下台基,对肃立一旁的随行工部属官、户部计吏以及从京中带来的将作监大匠们道:“传令下去。一,以前朝宫城、皇城大致范围为界,立标定桩,即日起严禁附近百姓入内取土、拆石、耕种,违者究办。二,行文洛城及周边州县,即刻张榜告示,招募民夫。凡应募者,日给米一升半,钱三十文,一日一结,由户部专员现场放,绝无拖欠。”
“之后你们便让这些前来的民夫们于此地清理废墟。凡旧砖石、木料尚可一用者,须仔细起出,分类堆放,登记造册,不得损毁私藏。无用瓦砾统一运至城外指定低洼处填埋,或碾碎用以铺设临时道路。”
宋艾口中的命令清晰明确,随员们凛然应喏,迅分头行事。
数日后,洛城内外就喧腾起来。
招募民夫的告示贴遍了附近村镇,人人都很激动。
这并不是洛城头一回招工了,在璋王殿下将洛城掌控在手中后,前来此地治理的官吏就开始给流民登记,并派遣任务。
饱经战乱、对官府深怀戒心的百姓头一回只是远远观望,直到一些个赤贫汉子咬牙应募,当日果真领到实打实的米粮与铜钱后,消息才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流民、佃户、破产业者……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将原先是京城,如今破败得不像话的洛城又重建起来,即便不及往日的繁华热闹,但也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机。
现在一听招工,往来者便络绎不绝。
报名处人声鼎沸,负责登记的小吏挥汗如雨。
大家伙儿能不激动吗,本来以为洛城以后只可能是普普通通一座城池了,谁能料到璋王殿下竟然会将其选为京城呢!
宋艾见状也是早有筹划,他提前协调户部调拨的军粮与工钱,还拜托了兵部的人帮忙维持秩序。
清理废墟的浩大工程有条不紊地展开。
成千上万的民夫在将作监匠头的调度下,如蚁群般开始搬运堆积如山的瓦砾。
号子声、敲击声、车轮声汇成一片,轰然撞碎了洛城皇都废墟已久的死寂。
宋艾与琼岚几乎整日踏勘于废墟之上,二人身边也总是跟着一群精干的工部员外郎、主事以及将作监的资深匠师。
那些匠人们手持矩尺、罗盘和水平,在断垣残壁间反复测量、标记、商讨,毕竟这是在建皇城,头顶最大那位上司的家,岂能马虎。
宋艾静静听着他们议论,不语,时而俯身触摸砖石,时而远眺地势。
待众人议论稍歇,他方才开口:“材用何出?左近可有良木、坚石、窑场?”
一名本地征召的老石匠趋前躬身答道:“回大人的话,北邙山产青石,质坚而巨,开采虽艰,但储量却颇丰。西边荆紫关有上等杉松,可扎筏顺洛水而下。城东原有官窑数座,虽废多年,窑体尚存,稍加修葺便可复用,黏土也近在咫尺,各窑出产便不成问题。”
“甚好。”宋艾当即决断,“李匠师,宫室城墙诸般加固省工之法,由你率员详拟条陈。琼尚书,全局规划、衙署布设、街衢网络、市井定位、水系疏导,烦请你总揽其纲。至于材物征集、窑厂复工诸务,即日启动,所需钱粮也会即刻拨付。”
他略作停顿,复道:“另有一事,殿下有令,新城规制中,凡关乎百姓日用之街巷、水井、市集、公厕等项,图稿拟就后,须公示于众,许军民等建言。尔等可择简明图示,张于募工大营之外,遣通文墨之胥吏朝夕解说,凡有建言,录而核之,倘有可采,即予嘉奖,并酌情改易图稿。”
此令一出,不仅属官匠役窃窃私议,更在民夫与洛城百姓中激起阵阵涟漪。
皇城营造一向由朝廷专断,小民何曾得以遇见?这位宋尚书竟说璋王殿下肯俯听草野之声!
百姓们在一开始都是无人敢信,直至一位老河工家中羞涩,急需钱财,便颤巍巍指着图上市舶司附近水道,言说若于此增设简易水闸,可兼利漕运与防洪,被吏员郑重记录,并当场赏钱百文,人群方始骚动。
后面建言者渐多,虽不乏琐屑之谈,亦有真知灼见,尤其是一些老洛城关于本地风信、水脉、土性的经验,令匠师们颇受启。
废墟边缘,宋艾望着喧嚣忙碌的工地,拂了拂自己的长髯,对琼岚道:“殿下此策深远。既收实务之利,更寓教化之意。使民知此城亦有其份,他日居之,则爱护之心生,悖逆之念息。”
琼岚叹服:“宋公明鉴。百姓们在兴建之时,确实比往日认真专注许多。”
转眼来到五月,洛阳东郊,第一座官窑在沉寂数年后再度腾起炽热窑火。
第一批自邙山采下的青石巨材,沿着新辟的便道,隆隆运抵城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