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憬拍着手上灰土走回来,他额角沁着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怎样?”他语气里有种求夸奖的意味,像刚叼了树枝回来让主人摸摸头的大狗。
“尚可。”云维递过一碗凉茶,哼了一声,“明日若还得闲,墙根那堆旧木料也得理理。”
“包在我身上!”杨憬接碗时,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云维的手背。
很轻,很快,像个意外。
云维垂眼,端起自己的碗。
不知不觉间,日头就偏西了,杨憬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胡饼铺子下回我带刚出炉的,配羊杂汤,那才叫一绝呢。”
云维忍不住笑了,应下:“好啊,那你记得早日给我带来。”
人走远了,他倒是还坐在凉棚里呆地望着。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洛水河里飘上来的湿润气息。
他收回遥望杨憬背影的目光,展开袖中一张关于郊区园子布局的草图。里头有桃林、荷塘、矮山、暖泉……一道道墨线勾勒出四季轮转的欢愉。
还得建个大点儿的捶丸场地,投壶这类的活动安排上,那附近的铺子也得一一建好,可以集购物娱乐休闲为一体,说不准大家今后还能在那些地方相看人家呢。
在图样的某些角落里,他用朱砂点了几个极小的标记。
迷阵中几处不显眼的岔路可以点在这儿,给客官增添些趣味。
寻宝路上几处意外惊喜放在此处,需不着太惊险刺激,最好是男女老少皆宜,大家一起参与进来乐乐呵呵玩耍一番。
毕竟殿下要的是一个雅俗共赏、宾主尽欢的园林,能赚钱当然也很重要。
云维忙活了一会儿就收起图纸,他余光看见石桌上杨憬留下的食盒。
里头还有小半块没动的胡饼,羊肉确实看着还很诱人,表皮烤得焦香酥脆。
他拿起饼,放凉了,仍旧慢慢吃了。
酥油香在舌尖化开,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温热的滋味。
也罢。来日方长。
*
六月,菖蒲城的礼部衙门。
日头快要将石板缝里的陈年苔藓给晒化了,衙门正堂里却门窗紧闭,原是墙角摆着冰鉴,丝丝白气渗出来,拂去了夏日的燥意。
礼部尚书吕肃端坐主位,绯袍衬得他脸色有些青白,眼下的青黑瞧着也愈深重。
他已是连续几日都晚睡早起,全在忙活着关于开国登基典礼的一应事宜,家都没时间回,这几日一直宿在衙门里。
“诸公,”他一开口,嗓子哑得像是在剐蹭老树皮,“今日先将国号和年号都给定下,再呈给璋王殿下定夺。”
下两排檀木椅上坐着礼部四位侍郎、祠祭清吏司郎中、主客司员外郎,还有两位钻研礼仪已久的青州老学士。
人人眼下乌青,面前堆的文书都快遮住脸了。
祠祭清吏司郎中先起身,捧着一叠纸:“大人,下官等在探讨国号后又复议了几日,最后筛出十个备选:承、启、景、晏、朔……各有典出,各有寓意。”
吕肃眼皮都没抬:“将这些国号都呈报在给殿下的折子里,详解其义,各陈利弊。”
祠祭郎中应下,又迟疑地说:“大人,是否等殿下从江南回銮后再做定夺更好?”
这样有来有回地探讨,也便于他们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