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邺城街巷早早亮起零星灯火。
雪停了。
审配的书房内点着三盏大油灯。
案头高高垒起一堆文书,这是各县呈交的冬粮清册。
审配正执笔圈定拨给北营的数目,笔端墨汁还未干透,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管家领着两名甲士踏上阶陛。
“主公有令,请审大人接令。”
传令官双手捧着木匣,立在门边。
审配笔尖顿住,他将羊毫搁回笔架,绕过长案。
“交出兵符,闭门思过。”
传令官的语调公事公办,不带多余起伏。
审配两鬓霜白,身板挺得笔直。
他看了一眼传令官手里的空匣子,没急着取符,沉声问:“主公可有说缘由?”
传令官微垂视线,避开审配的端详。
“与大人二子有关。”
就这几个字。
比刀还重。
审配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到东墙前。
伸手将兵符取下,双手平托,端端正正放进传令官捧着的木匣里。
“老夫领命。”
传令官合上匣盖,拱手退下。
甲士的脚步声远去,最终消失在府门外。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审配独自立在门槛处,望着外头漆黑的天井。
风卷着残雪,从檐下扫过。
管家端着食盘走到门边,在门框上轻叩两下。
“家主,该用饭了。”
审配没有答话。
管家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劝,只得端着食盘原路退下。
许久之后,审配才转身回到书案后。
案头那本冬粮清册还摊在那里。
北营、南营、城防各处粮数,密密麻麻列在纸上。
他伸手将清册推到一旁,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两封黄旧信。
那是审正、审廉当年在官渡时写回来的家书。
纸页边缘早已卷起毛边,多处折痕深可见纸骨。
审配没有拆。
他只是把干瘦的手掌覆在上面,死死压住。
像是只要一松手,这两封信就会被风卷走,再也寻不回来。
。。。。。。
城东,郭图宅邸偏厅。
门窗封得严实,内里摆着两个紫铜炭盆,热气充盈。
郭图居中而坐。
孟岱坐在左侧,辛评坐在右侧。
花梨木案上没有什么大排场,只摆着三只白瓷酒盏,一壶用沸水温过的黍酒,几碟盐水腌菜,还有一盘切好的酱肉。
越是简陋,越像一场不能见光的小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