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再三劝说,张机却只把旧医箱往肩上一提,稳稳坐进了前头马车。
“先生,后车有车夫照料,您不必亲自跟着。”
“少说废话。”张机瞥了他一眼,“雪路漫漫,病人的气息说变就变。老夫守在跟前,才有机会稳妥赶到许都。”
他说着,拍了拍膝上的医箱。
“再说,到了许都,有老夫亲自带路引荐,林澹之绝不会袖手旁观。”
诸葛亮沉默片刻,只得拱手:“有劳先生。”
这一路上,两人没少推敲黄月英的脉案。
诸葛亮表面上仍旧礼数周全,神色持重,可那只攥紧的拳头,却始终没有松开。
张机行医多年,什么病人家属没见过?
诸葛亮眼底那团化不开的急火,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条北上许都的道路,本就被风雪毁得不成样子。
冻土被冰雪盖住,下面藏着深沟和硬坎。
车里还躺着一个命悬一线的病人,车队不敢走快,只能一点点往前挪。
车厢摇晃了半晌,诸葛亮终于忍不住抬眼。
“先生,照这个度,赶到许都还需几日?”
张机捻了捻花白胡须。
“若换军中快马,五六日足够。”
诸葛亮的眼神刚亮了一瞬,张机便接着说道:
“可眼下带着尊夫人,又要避开坑洼,马车慢得很。少说,也得半个月。”
半个月。
诸葛亮垂下眼皮,久久没有说话。
风雪封路,马车走不出多远。
后车里,妻子每喘一口气,便像是在和这漫长而不讲理的命数争一寸光阴。
张机也不再劝他,只探身取过医箱,打开铜扣,重新检查里面的老方、药引和几样急用药材。
车队继续向前。
刚转过一段下坡雪路,前车的车轴忽然向左一偏。
“咔嚓!”
左轮直接扣进了被积雪遮住的深坑。
半边车身猛地向下一沉,拉车的黄马也跟着踩上薄冰,前蹄一滑,整个身子向前栽去。
车夫吓得脸色白,死死扯住缰绳,嘶声大喊:
“吁!住脚!”
马车轮壳重重砸在冻土上,险险卡在坑边,没有整个翻下去。
后车连忙停住。
这一刹车来得太猛,后面的马车像被人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车厢骤然向前一震。
紧接着,棉毡帘后传出一阵剧烈咳嗽。
那咳声又空又破,到了最后,连倒抽气的声音都带了出来。
诸葛亮几乎是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他顾不上靴子陷进厚雪,几步冲到后车旁,抬手掀开车帘。
“夫人!”
厚实的毛毡车帘,被一只瘦得出奇的手指从里头掀开半个角。
黄月英倚在好几层细软棉褥子上。
她脸上没半点血色,白得像一张透风的生宣纸,唯独两边颧骨位置,浮着极其不自然的薄红。
这名女子相貌虽然谈不上倾国倾城,那双眼睛却细长有致,眼角微微往上一撩,平素不说话时极是文静,这一睁开,却透着股惊人的清明。
方才那一下颠簸,让她额头布满冷汗,鬓也湿了一片。
见诸葛亮满脸焦急地扑到车边,她下意识抬起宽袖,挡住口鼻,将脸转向背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