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当学者走进赌场，他看到的不是输赢，而是概率、人性和一套冰冷的数学模型。
奇迹之城，中央广场东侧。
那座仅仅用了三天时间便拔地而起的“奇迹娱乐中心”，此刻已经成为了整座城市最耀眼的地标。白日里，它是工人们交工休息时，津津乐道的梦想之地；当夜幕降临，这里便化作一个吞吐着巨量人流与财富的漩涡。
然而，今天，这座建筑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没有喧闹，没有推搡。
数十名身穿稷下学宫制式长袍的博士与弟子，在须皆白的大儒颜复的带领下，安静地走进了娱乐中心的大厅。他们没有像普通赌客那样，被那震耳欲聋的喧嚣和金钱的诱惑所吸引，反而像是一群走进全新研究室的学者，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审视与理性的光芒。
“分头行动。”颜复的声音温和而醇厚，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弟子的耳中，“两人一组，自由观察。法家、名家的弟子，去‘龙尾’区，记录赔率、规则漏洞以及赌客的情绪变化。墨家、农家的弟子，去彩票销售区，研究其行模式、成本以及对底层民众的吸引力。儒家、道家的弟子，随我来，我们去看看，这里的人，都为何而来。”
“喏！”
众弟子躬身领命，迅散入人群，宛如一滴滴清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浑浊的欲望之海。
韩非陪同在颜复的身边，他的脸色有些复杂。
作为《奇迹之城娱乐管理条例》的起草者，他本该是这里秩序的维护者。但此刻，看着眼前这幅光怪陆离的景象——那些因为赢了几个铜板而欣喜若狂的，因为输光了盘缠而捶胸顿足的，以及更多麻木地、机械地重复着下注动作的工人们——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法”，产生了一丝动摇。
他的法，是为了匡扶社稷，建立秩序。
可眼前的秩序，却像是一个被精密计算过的陷阱，诱导着人们心甘情愿地跳入其中，将自己的血汗，奉献给一个看不见的、名为“庄家”的巨兽。
“韩非，你似乎很困惑。”颜复没有看他，只是缓步走着，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一张张狂热或绝望的脸。
“晚辈……不敢。”韩非低声道，“只是觉得，此情此景，与晚辈所追求的‘法度’，似乎……有所相悖。”
“哦？有何相悖？”颜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笑意，“星野爱女士所行之事，皆在你制定的法度之内。你看，这里有明确的规则，有上限的约束，有安保人员维持秩序，甚至……墙上还贴着‘小赌怡情，大赌伤身’的警示。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有法可依，有法必依’的典范。不是吗？”
韩非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颜复说的，都是事实。
正是这种“事实”，才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当“法”被运用到极致，当所有的行为都被规则框定，它所带来的，一定是公平与正义吗？还是……一种更高效、更隐蔽的剥削？
“你所困惑的，不是‘法’本身，而是‘法’为谁服务。”颜‘复一语道破了他内心的挣扎，他伸手指了指大厅中央那个巨大的、不断滚动着中奖号码的木制牌子。
“你看那里，‘奇迹彩票’，每张售价半张盐票，每日开奖一次，头奖一百盐票。看似给了所有人一个一夜暴富的梦想，对吗？”
韩非点了点头。
“老夫昨日让弟子们做过一个粗略的统计。”颜复缓缓道，“奇迹之城目前拥有正式工人与登记在册的流民，共计约一万八千人。昨日彩票总销售量，约为九千张。也就是说，有近半数的人，参与了这场游戏。”
“总销售额，四千五百盐票。而付出的奖金，只有一个头奖一百盐票，十个二等奖各十盐票，一百个三等奖各一盐票。总计，三百盐票。”
颜复看着韩非，目光变得深邃。
“四千五百的收入，三百的支出。利润率，高得吓人。而这，还仅仅是彩票。‘龙尾’游戏的赔率设计，更为精妙，它利用人性的弱点，确保了只要赌的时间足够长，庄家永远是最终的赢家。”
“韩非，你看到了吗？星野爱女士，她不是在经营赌场，她是在经营‘概率’。她将一种虚无缥缈的数学工具，变成了一把收割财富的、无形的手术刀。而你亲手制定的法律，就是为这把刀，提供了最坚固的刀柄，以及……最合法的外衣。”
韩非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感觉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信念，正在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根基处动摇。
“那……我们该怎么做？”他艰涩地问道，“修订法律，禁止它吗？”
“为何要禁止？”颜复反问，眼中闪烁着学者特有的狂热，“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实验室’！一个研究‘人性’、‘资本’与‘社会’三者关系的绝佳样本！”
他转过身，看向办公室的方向，仿佛目光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正坐在沙盘前的紫少女。
“老夫已经与星野爱女士达成了协议。稷下学宫，将成立‘东海观测总署’，总部就设在东海郡城。我们将派驻一百名最优秀的博士与弟子，长期驻扎于此。”
“作为交换，她将向我们开放奇迹之城所有的、非核心的运营数据。包括但不限于盐票的行量与流通度、娱乐中心的每日流水与利润、工人的薪酬水平与消费习惯、甚至是……贷款申请者的信用评级。”
“她提供‘样本’，我们提供‘研究’。我们稷下学宫，将成为她的免费‘风险评估顾问’与‘社会模型分析师’。而她，则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观察一个全新社会形态从零到一演化全过程的机会。”
颜复拍了拍韩非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
“韩非啊，不要急着去定义‘对’与‘错’。你的‘法’，没有错。星野爱的‘利’，也没有错。当一个新的、我们前所未闻的‘道’出现时，我们作为学者，要的任务，不是评判它，而是……理解它，解构它，为它……建立‘学说’。”
“神皇陛下将这场‘最终考题’放在东海，正是要我们看清楚，当‘秩序’、‘混乱’与这新兴的‘资本’相互碰撞时，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
“至于你的道心……”颜复笑了笑，“若一种道，连这点冲击都承受不住，那说明它本身，就还不够坚固。去观察，去记录，去思考吧。或许，你能在这片欲望的泥潭中，为你的‘法’，找到一条全新的出路。”
说完，颜复背着手，朝着人群更深处走去，留下韩非一人，在原地怔立良久。
他抬起头，再次环视这个喧嚣的大厅。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混乱的赌徒，而是一个个跳动的、可以被量化的“数据”。他们的每一次下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情绪的波动，都在共同构建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模型”。
一个名为“资本”的模型。
而他，似乎正站在这个模型的中央，亲手为它撰写着底层的“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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