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门从星辰残骸中升起的时候，裂缝外所有人都听到了指甲刮骨头的声音。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有人用指甲在石棺内壁上疯狂划刻，一划就是七千年。门框不是木头也不是骨头——是一整块漆黑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每一道划痕都渗着暗红色的血丝，那是五弟子七千年来用指甲划出的字。
韩厉蹲在裂缝边缘，断枪横在膝上，枪杆上缠着那根烧焦的烟杆残骸——他用布条把它绑在枪尖下方当枪穗。他盯着那扇门，独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儿。
“疯子写的字。”
他啐了口血唾沫。
“但疯子写的字，往往最真。”
十二残兵站在他身后，十二柄残刀插在地上排成一排——那是第652章祭拱门时留下的刀阵，刀身上的烟灰还没被风吹散。赵铁柱把最后一撮烟丝从怀里掏出来，那是独臂老张留下的烟叶碎末，被血浸透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浸透，反复多少次已经数不清了。
“韩头儿，还烧吗？”
“留着。”韩厉按住他的手，“等大哥破完七道门，再烧。到时候老张头在下头闻着味儿，就知道咱们赢了。”
门开了。
五弟子残魂蹲在门后，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他身上的开天宗白袍已经烂成布条，头披散到脚踝，指甲长得卷曲成螺旋状。他在笑——不是疯狂的大笑，而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的微笑。
“你来了。”
他抬起头，眼睛是清明的。不是疯子的浑浊，而是清澈到让人心里毛的那种清明。
“你是大师兄的传承者。我在石棺里闻到你身上的青莲味儿了——跟我当年在归墟门外闻到的一模一样。”
陆承渊踏入第二道门。疯癫之力如潮水般涌来——不是攻击，是灌入。五弟子七千年的疯癫记忆直接灌入他的意识：石棺内壁的冰冷触感、指甲划过石板的刺耳声响、黑暗中没有尽头的等待、还有那个画面——那个让五弟子疯了七千年的画面。
陆承渊看见了。
七千年前。归墟门外。开天推开归墟之门，混沌初开的光芒照亮了门后那个穿肚兜的小男孩。小男孩没有害怕，没有愤怒，他仰头看着开天，然后——
笑了。
那个笑容天真无邪，露出一口洁白的小乳牙。但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让开天背后的混沌青莲九朵齐凋。那不是归墟在笑，是归墟认出了混沌青莲。像影子认出了本体，像倒影认出了实物。
“大师兄——”
五弟子的声音在陆承渊意识中回荡。
“大师兄推回归墟的时候我也在场。我看见的不是推回去——是归墟对他笑了。那个笑容的意思是——你推我回去也没用。我是你的影子。你在外面种一朵青莲，我心里就长一朵黑莲。你种九朵，我长九朵。你种多少，我长多少。”
“除非你不再种了。”
“但你不种——混沌重开，天地倒转，人间照样没了。”
五弟子仰天大笑，笑声震得石门上的划痕全部亮起血光。
“这就是归墟的局！你种青莲，他长黑莲。你不种，混沌重开。无论怎么选都是输！大师兄推完归墟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他把自己锁在石棺里，执念散了！他不是力竭而死，他是想不出破局的办法！”
陆承渊扛着疯癫之力的冲击，一步步走向五弟子。每走一步，疯癫就在意识深处刻下一道划痕，但他眉心的两只竖瞳同时睁开——左眼开天金芒，右眼青莲绿光。两道目光穿透七千年的疯癫，看见了石棺内壁上真正的刻字。
那些划痕不是疯子的涂鸦。每一个字都是咬破手指用血写的，字迹工整到令人指——一个疯了七千年的人，写不出这么工整的字。
五弟子不是疯。他是装疯。
石壁上刻着一行又一行的真相：
【归墟非敌，乃青莲之影。混沌初开，光生影随。青莲九朵，黑莲九朵。此消彼长，永无绝期。】
【大师兄知此，故散执念。非力竭，乃无解。】
【然四师兄炼煞魔之心，七千年后煞魔可破。六师弟守左眼，七千年后左眼归位。我在石棺装疯，等一个人——等一个不怕归墟笑的人。】
【归墟笑，是因它以为青莲种者皆如大师兄——太在乎苍生，太在乎输赢。若有来者，不在乎输赢，不在乎苍生，只在乎一件事——】
最后一行字模糊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打断了。
陆承渊的第三只眼猛然睁开，开天之瞳的光芒照亮了那行模糊的字迹。字迹在光芒下重新清晰——
【——只在乎“老子就是要种”。】
陆承渊笑了。
“五师兄。你装疯装了七千年，等的就是这句？”
五弟子残魂愣住了。七千年来第一次，他脸上的笑容凝固，然后破裂，露出笑容下那张真正的脸——那是一张疲惫到极点却依旧清醒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