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渊跨过裂缝边缘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
不是石门落地的声音。是七节脊椎骨拼成的白骨拱门猛然闭合,骨缝与骨缝之间涌出归墟黑气,黑气凝成实质,一层一层叠加,眨眼间便织成一道不透光、不透风、不透声音的黑色墙壁。裂缝外韩厉的嘶吼、乌兰图雅的号角、赵铁柱的烟杆磕火声——全部被这道黑墙吞没,连回音都没有。
“急什么。”
归墟小男孩盘腿坐在一块悬空的白骨上,小手托着腮帮子。他的肚兜上多了一道暗纹——那是刚才四弟子残魂燃尽时溅上去的炼煞余烬,在红肚兜上烫出了一朵青色莲花印。他低头看了看那朵莲花印,皱了皱小鼻子,伸手搓了搓,没搓掉。
“七千年了,你是第二个能让我换衣服的人。上一个是你眉心里那个——他把我袖子烧了。”
他抬起头,咧嘴露出小乳牙。
“所以我给他留了一副石棺。给你——”
他打了个响指。
身后黑暗翻涌。不是雾气翻涌,是黑暗本身在蠕动。从那片绝对虚无中,缓缓升起七道门。每一道门都由白骨铸成,门框是脊椎骨拼接的,门板是肋骨排成的栅栏。门上没有锁,没有封印,甚至没有门环。但每一道门的门楣上都刻着一个数字——
壹、2、3、肆、伍、陆、柒。
第七道门的白骨已经碎裂,门板歪斜,门楣上的“柒”字被人用指甲刮去一半。那是血海老祖的门——门还在,守门人早就跑了。
其余六道门紧闭。
“打赢我?”
归墟小男孩歪着头,语气像在纠正一个笨学生。
“你连我都碰不到,怎么打赢?我七千年前被开天推回门缝里的时候,你祖宗还没学会用火。”
他伸出五根手指,胖嘟嘟的指头在黑暗中白得刺眼。
“赌约很简单。七道门,对应开天宗七个人的罪与罚。每道门后都关着一个人——哦不对,第四道门已经空了,你刚才在外面把他烧干净了。第七道门的看守跑了,门也破了,算你捡便宜。所以你要走的——”
他蜷起大拇指和食指,剩下三根手指。
“五道门。五个开天宗的罪人。每个人的罪与罚不同,但规矩一样——你扛得住他们的债,门就开。扛不住,你的第三只眼归我。”
他顿了顿,笑得更开心了。
“对了,忘了告诉你。第一道门里那个人,已经等了七千年。七千年没人来替他扛债,他的残魂快疯了。你猜——他会对你做什么?”
黑墙外。
韩厉提断枪撞向黑墙,枪尖刺入黑气三寸便再难寸进。黑气顺着枪杆往上爬,所过之处精铁枪杆出被腐蚀的滋滋声。韩厉不松手,血罡从独眼中喷薄而出,硬生生将黑气逼退半尺。
“韩头儿!”
赵铁柱冲上去拽他,被韩厉一肘子撞开。
“别他妈拉我——大哥一个人在里面,外面的人干看着?”
“你冲进去能干啥?给他收尸?”
赵铁柱把断成两截的旱烟袋从怀里掏出来,举到韩厉面前。
“老张头死的时候说了啥?‘铁柱,听韩头儿的,韩头儿听陆哥的。’现在陆哥自己进去了,你就得在外面稳住。不然他出来了,看见咱们全他妈死在墙外头——”
他猛嘬一口烟杆,呛得眼泪直流。
“——你觉得陆哥会咋想?”
韩厉的断枪从黑墙上滑下来。他靠在黑墙上,脊椎骨刚才撞击的裂伤又开始疼,疼得他咧嘴。但他没吭声。
“列阵。”
他只说了两个字。
十二残兵在黑墙前排成半圆。赵铁柱在最中间,烟杆叼在嘴里,烟丝燃烧的红光在黑暗中像一盏灯。石头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老张留下的火镰——那火镰打了六千多次,打火石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片,但还能打火。
裂缝北侧,乌兰图雅翻身下马。她走到黑墙前,伸手按在墙面上。黑气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但刚碰到手背上的白狼纹路就缩了回去。
“白狼神。”
她低声说。
“这墙你能咬开吗?”
白狼神的虚影从她身后浮现,三丈高的白狼低头嗅了嗅黑墙,喉咙里出威胁的低吼。然后它摇头。
“咬不开。但可以咬住。归墟的注意力集中在里面的时候,我能咬住这面墙的三成力量——把它拖在北境。里面的人,压力会小一点。”
“那就咬。”
乌兰图雅抽出弯刀,刀尖在自己掌心划过,鲜血顺着刀柄滴在黑墙上。
“白狼部落的规矩——盟友的血,就是自己的血。陆承渊在里面流一滴,我在外面还他一碗。”
六十三狼骑同时拔刀割掌。六十三道血线沿着黑墙往下淌,在白骨拱门的门框上汇聚成一匹血色白狼的轮廓。白狼神仰天长啸,三丈虚影扑向黑墙,獠牙深深嵌入黑色雾气。
裂缝南侧,千雪姬跪在地上。她的魂魄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身上的巫女服纹路,但她双手捧着开天令,举过头顶。开天令上四道纹路亮着——第一道是开天本人留下的印记,虽然执念已散,但印记不灭;第四道是四弟子残魂化成的光,刚烙上去,还在烫。
“以开天之名。”
千雪姬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