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渊停下了脚步。他看着跪在官道上的百姓——里面有许多面孔他认得。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丈夫是混沌卫第一批阵亡的老兵,神京围城时她每天给城墙上送水。那个年轻后生,左手缺了三根手指,是在城墙上被血奴咬掉的,包扎好了又爬上去继续打。那个老头,磨盘碎了,换了一口铁锅当盾牌,铁锅上还粘着血奴的碎肉。
“起来。”
陆承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四十万人的耳朵。
“跪天跪地跪父母。镇北王——”
他顿了顿。
“不用跪。”
卖豆腐的老汉抬起头,满脸眼泪鼻涕,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话“王爷——豆浆还热着。”
陆承渊走过去,端起那碗豆浆,一饮而尽。
“好喝。”
他咧嘴笑了。
“比神京大酒楼的好。”
四十万人炸开了锅。笑声、哭声、喊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有人往队伍里扔花,有人冲上去拍混沌卫残兵的肩膀,有人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有人抱着路边还没缓过神来的宋守疆哇哇大哭。卖豆腐的老汉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展开——是陆承渊当年在流民营分给他半块馕饼时,他留了十几年的那块包饼布。
“王爷,您当年分我的半块饼——老头靠它撑过来的。这回打仗,我把磨盘砸碎了,没别的,以后您要是再打仗,我还砸。”
赵灵溪在太庙等候。
凤血赤霄剑悬在太庙正梁上,剑身上的凤血纹路已全部激活,每一道纹路都像凤凰展翅。她的眉心凤血印记与剑共鸣,整个人站在太庙前像一团燃烧的赤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她的声音传遍太庙广场。三千禁军列阵,甲胄上还别着出时百姓插的白花。
“北境血战,归墟归位,裂缝愈合,七千年煞气一朝散尽。此役功——镇北王陆承渊,加封太尉、上柱国、都督中外诸军事,赐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混沌卫北镇抚使韩厉,脊椎骨裂犹死战不退,封骠骑将军,赐金疮药十车。”
“混沌卫南镇抚使王撼山,以四十盏命灯换城墙不倒,封车骑将军,命灯所损之寿由太医院全力调养。”
“北镇抚司天眼堂主李二,血毒缠身仍昼夜不休,封镇抚司左都督,开天灵液已渡入体内化解血毒。”
“混沌卫十二残兵——全员封校尉。阵亡者,每人追封游击将军,配享太庙偏殿。”
她停顿了一下。
“混沌卫老兵——张老憨。”
赵灵溪的声音出现了微不可察的颤抖。
“北疆流民营出身,跟随镇北王三百余战,阵斩七十三级。神京围城,以独臂持旱烟袋点燃星符,为十二残兵争取燃香时间。临终遗言——‘铁柱,烟杆别给老子弄丢了’。”
“追封——忠武校尉。配享太庙偏殿。”
太庙广场上,赵铁柱手里的烟杆掉了。
他没有捡。他蹲下身,摸了好几下才摸到烟杆,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石头把永燃火镰塞进他怀里,赵铁柱攥着火镰,忽然咧嘴笑了。
“老张头——追封了。你个老光棍,以后有人给你烧纸了。”
他猛嘬一口烟杆,眼泪掉在烟丝上,烟丝咝咝响了一声,灭了。
石头掏出永燃火镰,凑到烟杆前。混沌火苗舔上烟丝,重新点燃。赵铁柱含着泪猛吸一口,仰头朝天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
“够劲儿。”
赵铁柱没有去庆功宴。
他一个人走到那段塌了一半的城墙根。老张就是在这儿咽气的——那天夜里,老张把旱烟袋塞进他手里,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闭上了独眼。赵铁柱从怀里掏出那两截断裂的旱烟袋。一截是烟嘴,一截是烟锅。中间断开的地方用布条缠着,布条是老张衣襟上撕下来的。
他用刀在地上挖了个坑。坑不大,刚好放下旱烟袋残骸。然后他掏出那枚永燃火镰——混沌火苗还在跳,一明一暗,像一颗永远不熄的心脏。
他把火镰放在旱烟袋残骸旁。
“老张头。”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