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在后面喊
“回来!你们两个给我回来!”
没人听他的。
吴心听不见,他连张阿婆的哭喊都听不见,更不会听见大壮在身后的怒吼。
鼠女听见了,但她没有回头。
她拉着吴心的袖子——
不是手拉手,是鼠女拉着吴心的袖口,吴心跟着鼠女的方向跑。
两个人赤着脚跑过村子里的石板路,踩过碎石子,踩过牛粪,踩过不知道谁家泼在路上的洗脚水。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是两个不真实的幻影。
大壮在铁匠铺门口站了三息。
三息里,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想起吴心小时候缩在纸箱子里的样子,想起鼠女第一次拿起锤子的样子,想起这两个孩子在炉火前挥汗如雨的样子,想起他们大口吃饭的样子,想起他们在大雪天依偎在屋檐下的样子。
他不知道什么是聚气期,不知道什么是炼气期,不知道吴心能不能打过邪修、鼠女能不能保护好自己。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两个孩子是他的命。
他的命跑了,他不能不去找。
大壮提起大铁锤,赤着脚,穿着大裤衩,光着膀子,冲进了夜色中。
大欢村在铁匠铺的东南方向,沿着田埂走,翻过一个小山坡就到了。
吴心和鼠女跑到山坡上的时候,还没有看到村子,就先看到了光。
不是灯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像是血液在燃烧时出的光。
那光从山坡的另一面涌上来,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脏兮兮的橙红色。
他们翻过山坡,看到了大欢村。
村子在燃烧。
不是一栋两栋房子着火,而是整个村子都在燃烧。
茅草屋顶像一个个巨大的火把,在夜风中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火星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旋转、飞舞、落下,落在旁边的屋顶上,落在村口的柴垛上,落在地上的尸体上。
尸体到处都是。
村口的老槐树下躺着三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老人的手还保持着推开孩子的姿势,像是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什么;
女人的脸埋在泥土里,背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洞;
孩子蜷缩在老人和女人之间,看不出伤口,但他的姿势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不敢去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吴心“看到”了这些画面。
蛇形匕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传递过来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不会哭,他的眼泪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干涸了,但他的心在疼,疼到他握匕的手都在抖。
鼠女的眼睛红了。
她在街头的三年乞丐生活里见过死人,见过饿死的、冻死的、病死的、被人打死的,但没见过这样的。
这不是死亡,这是屠杀。
村子的中央,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打谷场上。
他的袍子破破烂烂的,上面沾满了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张惨白的、没有血色的嘴,嘴唇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血,是精血,是他自己咬破舌尖喷出来的精血。
他的身旁站着三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三具。
它们的皮肤是黑色的,不是非洲人那种黑,而是一种没有光泽的、像木炭一样的死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