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教导无方,门下弟子不明事理,误信坊间传言,对格物院多有非议,冲撞了格物院的匠人,更险些耽误了仙肥这等利国利民的大事。此为臣之罪一。”
“臣未能明辨是非,固守成见,未能体会圣上推广格物新法、为万民谋福祉的苦心,险些让圣上蒙受不白之冤。此为臣之罪二。”
“臣未能约束门生,致使其与百姓生口角,引骚乱,有损朝廷体面,惊扰圣驾。此为臣之罪三。”
他一连说了三条罪状,条条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责任全推给了“不明事理”的弟子和“坊间传言”,最后还顺带表了表忠心。
朱元璋心里跟明镜似的,暗骂一声老狐狸,脸上却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他亲自走下御阶,将孔克仁扶了起来。
“孔爱卿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一心为公,恪守圣人教诲,何罪之有?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容易被人蒙蔽,也是常有的事。朕还能为了这点小事,就怪罪到你这位国之大儒的头上不成?”
“圣上宽宏,臣,感激涕零。”
孔克仁顺势起身,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感动之色,
“经此一事,臣与门下弟子方才恍然大悟,格物院之学,实乃经世致用之大学问!仙肥一出,天下农人将不再受饥馑之苦,此乃堪比神农之功!”
“臣回去之后,定当告诫所有儒生,要全力支持格物院的建设,若有需要,我孔门弟子,愿为格物院摇旗呐喊,以正视听!”
“好,好啊!”朱元璋拍着他的手背,一副君臣相得的模样,
“有孔爱卿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格物院与儒学,一个是利民之器,一个是教化之本,本就该相辅相成,共同为我大明江山添砖加瓦嘛。”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朱元璋便让孔克仁退下了。
看着孔克仁恭敬退去的背影,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重新坐回龙椅,端起茶杯,眼神幽深。
“标儿,出来吧。”
侧面的一扇屏风后,走出了一个人影,正是大皇子朱标。他方才一直站在那里,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父皇。”朱标躬身行礼。
“说说看,你怎么看这个孔克仁?”朱元璋呷了口茶,随口问道。
朱标沉吟片刻,答道:“儿臣以为,孔先生……口服,心不服。”
朱元璋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哦?从何处看出来的?他刚才那番话,可是说得滴水不漏,态度也恭顺得很呐。”
朱标摇了摇头:“儿臣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朱元璋眉头一挑。
“是。”朱标坦然道,“孔先生是当世大儒,城府深不可测,喜怒不形于色,儿臣这点道行,看不透他的心思。但儿臣一直记着大哥教的一句话。”
“哦?李先生说了什么?”朱元璋来了兴趣。
“大哥让儿臣时时揣摩《史记》里的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
朱标的眼神变得清亮起来,脑海中甚至浮现出当初大哥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圈圈杠杠,一边用最白的话解释的场景。
。
“大哥说,别管他们嘴上说的是圣人教诲还是他娘狗屁,想看清一群人,就看他们的饭碗是什么。”
“孔先生和他的门生,是这天下的‘船’,他们靠着‘圣人教化’这四个字,在民心这条‘河’上,走得又高又稳。”
“可如今,格物院横空出世,造出了一艘更快、更能装货的‘船’,这艘船不仅能让百姓吃饱饭,还能让父皇的国库充盈。这等于是在他们的河道上,生生抢了他们的生意。”
朱元璋听着,眼中的赞许之色越来越浓。标儿这番比喻,通俗易懂,却直指核心。
这李先生,教的东西就是这么直白好用!
朱标继续说道:“他们这次低头,不是因为想通了,也不是因为佩服格物院,只是因为他们继续闹下去,损失会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