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遏制不住。
朱元璋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懂了刘伯温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东西,是喂给帝王的毒药!
一旦尝过那滋味,就再也戒不掉,直至将整个江山社稷都吸干榨尽!
他望向李去疾,目光里已满是动摇与疑虑。
李先生,这人性的死结,你当真有法子解开?
而刘伯温,在倾泻完那番血泪陈词后,便死死地盯着李去疾。他相信,自己已将这个问题的症结,这个无解的死循环,赤裸裸地摆在了这位先生面前。
他要看,这位被他视为谪仙的人物,要如何解开这“人性”的死结。
然而,李去疾的反应,再一次击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听完刘伯温那番泣血控诉,脸上非但没有半点为难,反而……笑了。
那笑容云淡风轻,甚至带着欣赏。
“刘老先生,说得极好。”
李去疾甚至轻轻拍了拍手。
“您将问题的根子,挖出来了。”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已然呆滞的朱元璋和刘伯温,悠然抛出一个问题。
“那你们可曾想过……”
“为何盐引,就不会沦为废纸?”
“朝廷每年出的盐引,何止千万。那也是一张纸,为何就无人忧心它会滥无度,最终换不来一粒盐?”
一言,如晨钟暮鼓,在朱元璋和刘伯温的心头轰然撞响!
盐引!
这两个字,好似一柄天外飞来的钥匙,猛地插进二人那被“死局”缠绕的思绪中,然后“咔嚓”一声,拧开了全新的天地!
两人,同时僵在原地。
对啊!
盐引,不也是一张纸?
凭引至某盐场,支取官盐百斤。
商贾持引换盐,贩卖天下,赚取利差。
这套法子,从唐宋沿用至今,已有数百年。
纵有弊病,却从未听闻,盐引会如元末宝钞那般,一夜之间变得比茅厕的草纸还不如。
为什么?
朱元璋的大脑,前所未有地高运转。
因为……
因为天下的盐,全都是朝廷的!是他朱元璋的!
盐,无可替代!
人可以不穿新衣,可以不食肉糜,但绝不能不吃盐!
只要人要活命,就必须吃盐!
只要朝廷将天下盐场死死攥在手中,那这张薄薄的“盐引”,就永远有它的价值!
因为给它撑腰的,不是那虚无缥缈的“君王信誉”,更不是那个随时可能被君王自己搬空的“平准库”。
给它撑腰的,是那白花花的、堆积如山的、天下所有人都离不开的——盐!
想通此节,朱元璋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猛地抬头望向李去疾,那眼神,炽热得如同现了新大陆的航海家!
另一侧,刘伯温的反应更为剧烈。
这位方才还痛心疾、状若丧考妣的大明顶级谋臣,此刻如同一尊被风化的石像,呆立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