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岳廷那张总是很沉稳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难色。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军座,我们这边军饷充足,补给也从不拖欠,每餐都是按《陆军战时伙食标准》足额执行。”
“所以征兵相对容易,许多活不下去的百姓,都愿意来当兵吃粮。”
刘睿点了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
“但是……”
周岳廷的声音沉了下去。
“自从国民政府入主四川以来,吏治腐败与暴力征丁之事,屡见不鲜。”
“基层保甲长在具体执行中弊端丛生,许多地方仍是‘估拉’,也就是强行抓人。”
“这些人利用职权欺压贫农、勒索钱财,甚至出现了买卖壮丁的黑市。”
“虐待新兵,乃至‘打杀活埋’的惨事,也时有生。”
他的话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这导致我们即便是正规征兵,也变得困难重重。”
“老百姓一看到穿军装的,就以为是来抓壮丁的,避之不及。”
刘睿的左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长亭外,那个学生声嘶力竭的质问,码头上,那个老人充满怨怼的低语,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去填哪个坑……”
原来,这不是怨恨他刘睿,而是怨恨这身军装背后,所代表的暴力与压榨。
周岳廷话音刚落,不等刘睿问,林修远就扶了扶眼镜,主动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
“军座,周叔说的征兵难,直接影响到了我这里。炮兵是技术兵种,我本来还指望能从新兵里多挑些好苗子,结果现在连识字的人都成了稀罕物!”
“偶尔有大学生前来参军,那真是宝贝,培训起来事半功倍。”
“但大多数……军座,恕我直言,绝大多数参军的弟兄,目不识丁。”
“一本最基础的炮兵操典,教他们认字就要花几个月。”
“培训周期长,效果还差。这极大地限制了我们技术兵种的扩充度。”
最后,轮到了孙广才。
这位兵工厂的老总,一脸的胡茬,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去前线打仗的刘睿还要疲惫。
他一开口,就是一串坏消息。
“军座,我们厂子现在遇到三个大麻烦。”
“第一,运不出去。”
孙广才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
“武汉会战,长江航道被小鬼子封锁了。”
“除了前期运出去的一批弹药枪支,后面的货,全都积压在仓库里。”
“现在,我们足足有三个月产能的装备,堆在山里,堆得跟山一样高!”
“枪、炮、子弹、炮弹!什么都有!就是运不出去!”
刘睿的心一沉。
孙广才又伸出第二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