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小院,夜色如墨。老中医熬制的草药气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凌清墨守在兄长凌锋的病榻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内侧那几道日渐清晰的暗红“墨痕”。
三日了。
自那夜逃离黑水崖,已过去三日。哥哥依旧昏迷不醒,面色灰败如旧纸,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顽强。老中医用尽了祖传的方子,也只能勉强吊住他一口气,对那些焦黑的“道伤”束手无策。他私下对凌清墨摇头,眼神里满是无能为力的叹息。
希望,似乎只剩下凌清墨身上那诡异的“墨痕”之力。那日山中短暂的“净化”效果,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火星,支撑着她不肯放弃。
她尝试过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她会集中全部精神,沟通额间印记,试图再次引导那股微弱的暖流,注入哥哥体内。但每一次,都收效甚微。那力量如同羞涩的溪流,时断时续,且每次引导后,她都会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神悸动和灵魂层面的虚脱,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而手臂上的“墨痕”,颜色却似乎……一次比一次更深了一分。
这绝非好兆头。
今夜,窗外月隐星稀,乌云密布。一种莫名的心悸感,让凌清墨无法安坐。她再次将手指轻轻搭在哥哥手腕的伤口附近,闭上眼,全力催动额间印记。
起初,一切如常。印记微微烫,手臂上的“墨痕”开始有微弱的热流汇聚。但就在她试图将这股力量导入哥哥经脉的刹那——异变陡生!
“轰!”
一股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阴冷的气息,猛地从那“墨痕”深处倒卷而回!仿佛不是她在引导力量,而是某个沉睡的凶兽被惊醒,顺着她打开的通道……反扑了过来!
“呃啊——!”
凌清墨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人如遭电击,猛地向后仰倒,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前瞬间一片血红!无数扭曲、狰狞、充满怨毒与饥饿的破碎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撞着她的识海!
那是……“噬墨”的气息!而且是经过“王伯”这个“背契者”扭曲、污染后的……更加污浊、暴戾的力量!
她手臂上的“墨痕”此刻如同活过来的毒蛇,以前所未有的度蔓延、扭曲!暗红色的纹路变得更加深邃,甚至开始向着漆黑色转变,边缘散出丝丝缕缕的黑气!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夹杂着毁灭一切的疯狂意念,顺着她的手臂经脉,疯狂地涌向她的心脏和大脑!
“不……!”凌清墨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嵌入皮肉,试图阻止那股力量的侵蚀。但毫无用处!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攻击!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拖入一个无边无际的、充斥着绝望与嘶吼的黑暗深渊!
是“王伯”!是他临死前的怨念和对契约的扭曲理解,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并未被“墨灵”完全净化,反而随着那股被吞噬的力量,一同融入了“墨痕”之中!此刻,在她心神最脆弱、贫繁动用这股力量的时候……彻底爆了出来!
“背叛……契约……必须……血偿……”
“凌家……都该死……束缚……千年……痛苦……”
“吞噬……毁灭……一起……归于……虚无……”
无数个“王伯”扭曲的声音,混杂着“噬墨”本身的暴虐意念,在她脑海中疯狂叫嚣!一股强烈的破坏欲和自毁冲动,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她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撕碎眼前一切、包括她自己和哥哥的……恐怖念头!
理智的堤坝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清……墨……”
医生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唤,如同一丝清风,吹入了她狂暴的识海。
是哥哥!
凌清墨浑身一震,猩红的双眼猛地恢复了一丝清明!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病榻。凌锋不知何时竟微微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依旧涣散、虚弱,但其中却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焦急和……担忧!
他看到了她此刻的样子!他在担心她!
这一眼,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在凌清墨即将被吞噬的理智上!不!不能放弃!哥哥还活着!他需要我!
“守住……心神……”凌锋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模糊的字眼,“墨痕……反噬……用……‘源’……引导……”**
源?什么源?是“源墨”?还是……
凌清墨来不及细想!她死死咬破自己的舌尖,一股腥甜的味道和剧痛让她的意识再次清晰了一分!她想起了青铜盒中那卷古籍残卷!想起了上面记载的关于“墨卫”稳定心神的古老法门!那并非具体的术法,而是一种……观想“源头”、锚定自我的意念技巧!
她不再试图去对抗那股狂暴的力量,而是拼命地收敛心神,将所有的意志集中在……额间那道最本源的“墨卫”印记上!那是凌家血脉与“墨灵”最初的“契约”见证,或许**……也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
“溯源……守心……”她在心中疯狂地默念着古老的口诀,想象自己的意识化作一滴最纯粹的墨滴,逆流而上,回归那最初的、尚未被污染的……“源头”!
奇迹生了!
当她的意念完全沉入那印记深处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浩大的……清凉气息,仿佛从无尽遥远的时空彼岸传来,轻轻地拂过她狂暴的识海。**
那是……“墨灵”的气息?但却没有丝毫的暴虐与饥饿,只有一种亘古的、漠然的……“秩序”感?**
这股气息所过之处,那些疯狂的低语和扭曲的画面,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消融、退散。手臂上狂舞的“墨痕”也渐渐平息下来,颜色虽然依旧深邃,但那种“活物”般的蠕动感却消失了。侵蚀心脉的冰冷寒意开始缓缓退去。
危机……暂时解除了。
凌清墨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依旧狂跳不止。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后怕,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抬头,看向病榻上的哥哥。凌锋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再次陷入了昏迷,但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丝?
刚才那股精纯的气息……是“墨灵”在帮助我?还是……仅仅是“契约”本身的一种……“平衡”机制?它并不希望我这个“钥匙持有者”过早地被“污染”毁灭?
凌清墨挣扎着爬起身,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已经蔓延到手肘、颜色深得黑的“墨痕”,心中一片冰冷。这力量,是希望,更是毒药。使用它,就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被其反噬吞噬。
而“新契”的路……远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险万分。不仅要面对“墨灵”本身的需求,还有提防那些如同“王伯”一样、可能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背契者”留下的……“遗产”的反扑!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沉重。远方,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朦胧闪烁,看似平静的世界之下,究竟还隐藏着多少如“黑水崖”一般的……恐怖与秘密?
哥哥醒来后,能告诉她多少?她又该如何在这布满陷阱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凌清墨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似乎也开始有极其细微的红丝在皮肤下隐隐浮现。
墨痕……已入骨。前路……漫漫,且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