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元垂眸看着小儿子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由好笑地拿手指给他的小眉头给抚平:“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操心那么多作甚,万事都有大人来做。再说了,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
南若玉长太息以掩涕兮。
便宜爹长在温室里,是不晓得流民军和乱世的可怕之处,什么世家也都会湮没在席卷的时代洪流之中,碾成尘埃。
南若玉对贫穷人民最深的印象是来自非洲小孩的图片,鼓着大肚子,突着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手臂又细又长,只有薄薄一层皮裹着骨头,没有肉。
但是悲惨没有可比较性,眼前的场面再一次给了他一次小小的心灵震撼——也许这便是人间炼狱吧。
流民们大都衣不蔽体,破烂成条的布一缕一缕挂在身上。许多人赤足行走,双脚冻裂溃烂,在雪地上留下带血的脚印。鞋子大都是在赶路途中穿破穿烂了,没个时间停歇,这时能有一双破草鞋已是万幸。
长时间的饥饿使他们眼窝深陷,肋骨分明,神情中皆是麻木。队伍中能够扶老携幼的都算是少数了,孩童、老人少之又少,大都在迁徙的路途中就已经折损。
这时的人已经目睹过太多太多这样的场面了,从最开始的不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即便是南元,这个理应是父母官的人,见状也只是叹了口气:“快些准备准备分粥吧。”
乳母抱着南若玉的脑袋,不太想让他见到如此惨烈的景象。
不过南若玉却还是挣扎着探出头来,同他爹说:“阿父,这锅粥在今日不能熬得太稠,还得放些茅草进去。”
他爹是个糊涂蛋,光施粥却又不愿想太多,毛毛躁躁的,也没个章程。
而且队伍现在也混乱不堪,还得赶紧命人叫他们排好队伍。
南元也没有觉得儿子教爹,道反天罡的毛病,虚心求教:“这是为何?”
南若玉:“太稠的话,防不住占便宜的,倒是让些真正忍饥挨饿的灾民受苦。”
他眼一瞅,就看见城中也有许多百姓闻风而动。他们穿上最破烂的衣裳,但是没有流民那样面黄肌瘦。
其实他们的状态也没好到哪去,但也比才来的流民好多了。
“这点倒是其次,只是人饿了太久,怎么也得少吃多餐,以免撑坏了自己。且那粥太滚烫,他们太久没尝过米粥的滋味,怕是一喝就急,容易烫坏了喉咙。”
南若玉再思量了片刻,还叫来几个会认人的,叫他们站在这仔细地辨认,免得有些人仗着自己块头大,领了好几回还不罢休,让饿了许久的弱小者继续遭罪。
南元惊诧,不由叹息:“我儿考量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吧。”
如此,几口大锅就架了起来。
……
流民们瞧着身跨大刀的人前来维持秩序,瞥见刀锋凛凛,也不敢再乱糟糟地挤成一团。
好些人已经闻到了粥的甜香,肚子咕咕乱叫,骚动了一瞬,瞅见衙役们握紧了手中的刀,立时安静如鸡。
这些衙役眼如鹰隼,也叫一些人不敢插队,老老实实就排在后头。
在粥快要煮好之际,众人看见有人还往里面放干净的茅草,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不成粥米不够,于是就填些草进去?
这时他们就见有几个人站在前方,高声解释:“郡守家的小郎君问过大夫了,说是乡亲们饿了太久,第一日不可食太多。且大家性子急,得加些茅草进去,在吃时挑些出来,便不至于烫到喉咙自个了。”
原是在为他们考虑!
众人心里头也安稳不少,对那位心善的小公子也生出了感激。
方秉间听着,考量更多。
从如今这些事迹看来,郡守和小郎君在明面上至少还是会在意百姓,且二人也确实是有几分急智在身上的。
由此可见……这个广平郡暂且能让他安定下来。
那些专门过来同他们解释的人又稳了稳神色,严肃告诫他们:“记得排好队伍,不可随意插队,欺凌弱小。若是有胆敢领了三回的,明日你们便不必再来了。”
旁边就有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人,许多本来挺着胸膛的青壮汉子都消停了许多,臊眉耷眼,心气都卸了下来。
这一点方秉间分外感激。
他到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能千里迢迢地跟着流民浪潮从一个郡到另外一个郡都能算得上是他这个身体的爹娘在天上庇佑。
现在的他勉强撑着一口气,要是再让别人欺负着,填不上肚子,怕是这口气也得散了。
难!难!难啊!
队伍终于是轮到他了,方秉间捂着自己抽疼痉挛的胃,眼睛也情不自禁地探向大釜锅里的粥,口中贪婪地分泌涎水,无比怀念粥米的美味。
恰在这时,他听见了前方奶声奶气的小嗓儿正在叹气:“唉,不曾想还有这么点大的孩子。”
他遥遥望过去,只见中年妇人抱着雪糯团一样的孩子,他身着锦衣华服,一看身份就不俗,也不知为何会来此地。
方才那话就是从他的口中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小孩纤长浓密的黑色眼睫下是双水汪汪的澄澈眼睛,这时却眸中空茫茫地望着他们。
眼中有他们,却又不是他们。
奶娃娃闭了闭眼睛:“百姓何辜……还是社会主义好呀。”
方秉间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现幻觉了,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孩子。
其他人都听不明白孩子口中在嘀咕什么,并不当回事。
他用力地掐住掌心,确信刚才那句话绝不是自己的幻听。疼痛让他更清醒理智,他的大脑在艰涩的饥饿与疼痛中极速地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