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南方好些世家放下都底线和身段,拼命想要汲汲营营进入璋王阵营,到处递消息找门路,很快就求到了虞丽修头上。
虞丽修闻言,笑容淡了一分,但依旧挂在脸上,只是眼神里多了点疏离:“军国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不过我记着幽州这边当官的渠道不是写得明明白白么,要想做官,考试不就成了。他若是真有这个心,我儿岂能将他给阻拦在外头。”
这位夫人张了张嘴,想说怎能叫他们这些世家子跟泥腿子在一起考试和共事,却猛然意识到如今这个宅院里,可是有不少夫人娘子家急人都是从寒门泥腿子爬上来的,若是胆敢说出口,只怕是要得罪一大帮人。
后半程的赏花宴中,气氛真正“融洽”了起来。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提要求、打探消息,话题终于回到了风花雪月、衣裳首饰、儿女家常上。
虞丽修面上始终含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浅笑,宴会的应酬之中透着一股看尽纷扰后的从容与淡定。
翻了几个月,便是初夏。风裹挟着槐花的甜腻和日头渐升的燥意,懒洋洋地拂过璋王家中的府宅。
府内东南角里,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里倒是格外荫凉。几株高大的梧桐撑开浓密的绿荫,几乎将整个小院都笼在里头,只在青石板地上漏下些摇晃的铜钱光斑。
南元就躺在这片荫凉底下,一张宽大的紫竹摇椅上。他穿着半旧的靛青细葛布长衫,领口微微敞着,脚上趿拉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紫砂壶,时不时对着壶嘴啜一口,眼睛半眯着,望着头顶被梧桐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碧蓝天空,神色是一种近乎餍足的安逸。
这个上了年纪的文士身旁的小几上正摆着一碟盐水煮的毛豆,一碟糖渍梅子,还有一盏清茶。廊檐上挂着两只精巧的竹丝鸟笼,里头画眉和黄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啁啾着,声音清脆,却不聒噪。
院墙根下摆着十几盆兰花,侍弄得很有精神,叶片油绿,有几盆正抽着花箭。
若是仔细看,会发现其中一盆叶尖有些焦黄,显然水浇得不是时候,或者太阳晒过了头——其实这是南元前几日亲自照料的结果。
这副光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位富贵闲散、不理世事的老太爷,正享受着儿子出息后带来的无比惬意的晚年。
事实上,大多数时候,南元也确实给人这样的印象。
自打幼子在北方站稳脚跟,渐渐显露出逐鹿中原、乃至问鼎天下的气象后,南元就非常自觉地退居二线了。
任何明争暗斗,军国大事的筹谋决策,他从不掺和。
要是有人一旦问起政事,他便说“儿子大了,自己拿主意,他管不着”,妻子虞丽修偶尔抱怨内宅烦扰或亲戚请托,他也多是“夫人看着办就好”。
他很满足于现在的生活,毕竟上了年纪,可以每日可以睡到自然醒,在园子里溜溜弯,喂喂鸟,摆弄一下他那总也养不十分好的兰花,偶尔翻翻闲书,或者去城中茶馆听说书先生讲些江湖传奇、精怪诡事。
但他那混世魔头一样的幼子看他如今这般清闲,眼睛都羡慕红了,手起刀落很痛快地把他这个亲爹当韭菜嘎了。
他现在也必须处理一些不算太紧要的民间诉讼纠纷,或者菖蒲县、乃至整个幽州的一些势力范围内,不那么涉及核心利益的人事、财物纠葛。
那魔头还美其名曰:“总得给阿父您找点事做,活动活动脑筋,免得像铁锈一样腐蚀了脑子。”
南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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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66家里人,差点儿把玉的小名阿奚给忘了!
明天我要回学校参加为期一周的研习(摸下巴)
感觉学校领导有一种没有进入过社会遭到毒打的天真(贬义),逼着我们在这个学期非要找到工作,然后签合同上传就业系统,好多了找到工作了,又必须在学期末参加一周的研习。
一周时间(笑)……就算是别人有工作也得黄了吧。[捂脸笑哭]大概是已经上传就业系统应付过了,就可以不管其他人死活了
总之,南元因为南若玉这个小魔头被迫坐上了公堂,每日都要花上那么两三个时辰,换上正式些的官员袍服,坐在那张特意搬来的红木公案后头,听下面的人呈报些张三李四争地界、王五赵六欠钱不还、某家商铺短斤少两、或者仆役之间口角斗殴之类的琐事。
他断案也没什么惊人之举,多是依着从前朝传承到大雍的律法条文,结合人情事理,或调解,或轻判,力求息事宁人。
判案的速度不快,但还算公允。久了,竟也得了些平易、讲理的名声,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当事人不愿闹大,便真会找到他这里来求个公道。
南若玉这个孝顺娃儿还特意拨了两个老成文吏给他爹做记录、跑腿。
日子就这么水波不兴地流过。
直到这个初夏的午后。
南元刚处理完一桩邻里因排水沟起的小争执,让双方各退一步,共同出钱将沟渠修葺疏通,便算结了。
他有些倦怠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文书将今日的几份判词和简要案由整理好,放在他案头。
南元随手拿起来翻了翻。目光扫过,大多还是那些熟悉的、千篇一律的纠纷类型。但翻到后面几页,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随着各处工坊的建立、还有某些新奇事物的出现、以及他那个混世魔头好儿子并不赞同现在的律法,故而他这个清汤大老爷在立案时也会受到些桎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