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宴的喧嚣,漫过御花园的雕栏玉砌,浸着琥珀酒的醇香,裹着丝竹管弦的清响,却唯独融不进顾晏辞的心头。
他身着御赐的状元服,玉带束腰,立于琼林苑的回廊之下,指尖捏着一只白玉酒杯,酒液晃漾,映着廊外灼灼盛开的牡丹。
身侧是新科进士们的高谈阔论,或是自诩经天纬地,或是攀附权贵门第,那些口口声声的“苍生社稷”,轻飘飘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远不如江南田垄上,老农捧着甘薯时掌心的温度来得滚烫。
“顾修撰!”新科探花郎周文彬端着酒杯走来,此人出身寒门,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意气,“今日殿上传胪,陛下亲点您为状元,连中三元,这可是我大晟开国以来头一桩盛事!怎不见您半分喜色?”
顾晏辞抬眸,目光掠过满园的锦衣华服,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过是恰逢其会,愧不敢当。”
我也不过是站在知识巨人的肩膀上,如论才学,其实前十名学识皆是不相上下。
周文彬愣了愣,随即笑道:“顾兄这话说的,殿试之上,您一番农桑商贾之论,说得陛下龙颜大悦,连辅大人都颔称赞,这岂是‘恰逢其会’能做到的?”
顾晏辞浅酌一口酒,酒液入喉,带着几分辛辣。他想起殿试时,天子问及甘薯推广的细节,他讲到那些原本易子而食的村落,如今仓廪充实,老人孩子脸上绽开的笑容,天子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褪去了帝王的威严,漾起了真切的动容。
玄机子那句“朝堂之上,亦需有人为万民立言”,此刻想来,终是有了着落。
宴至半酣,顾晏辞借着更衣的由头,离了琼林苑。
御花园的小径蜿蜒曲折,两旁的松柏苍翠挺拔,晚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芬,吹散了他心头的些许滞闷。
他沿着宫墙缓步而行,脑海里浮现出林晚星的身影——此刻的她,许是正守在客栈的窗前,摆弄着那些从空间拿来的“新奇玩意儿”,或是盘算着等他出宫,要拉着他去逛京城的夜市,尝一尝那据说酸甜适口的冰糖葫芦。
他们是穿越而来,在这陌生的大秦王朝,彼此是唯一的依靠。
晚星总笑他是“卷王”,从乡试到会试再到殿试,一路披荆斩棘,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般拼命,不过是想为百姓争一个丰衣足食的安稳,也为她,挣一个无忧无虑的将来。
空间是底气,但也不能过度依赖,毕竟空间这种机缘参摸不透。
正思忖间,前方的假山后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喊声,伴着几声凶狠的呵斥,打破了御花园的宁静。
顾晏辞脚步一顿,眉头微蹙。这深宫禁地,竟有如此嘈杂的动静?
他放轻脚步,循着声音绕到假山侧面,只见几个身着内侍服饰的人,正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推搡。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象征储君身份的玉带,此刻锦袍上沾满了尘土,小脸涨得通红,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落泪。
“小殿下,您就别犟了!”为的内侍尖着嗓子,语气里满是不屑,“陛下说了,您若是再敢顶撞李贵妃,便罚您在文华殿抄一百遍《孝经》!您当真以为,先皇后娘娘的宠爱,能天长地久?”
另一个内侍附和道:“就是!皇后娘娘都管不住您,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只能替陛下分忧了!”
顾晏辞的心猛地一沉。这孩子,正是当朝太子秦珩。
他曾听人说过,太子乃是先皇后所生,先皇后薨逝后,陛下立皇后的闺蜜杨贵妃为后,令其对太子多有照拂,却耐不住李贵妃吹枕边风。
再加上太子年幼,皇后不会如生母般筹谋,皇帝事情比较多,渐渐便失了往日的恩宠。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秦珩当时见面那么粉雕玉琢的孩子,这些内侍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凌储君。
他想起数月前,他与晚星曾偶遇过被坏人带走的太子。
那时太子被歹人劫持,是他与晚星联手,凭着现代的格斗技巧救了他。
太子那时虽惊魂未定,但是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满是感激。
此刻见太子受辱,顾晏辞胸中的怒火瞬间燃起。
那为的内侍伸手就要去揪太子的衣领,手腕却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牢牢攥住。
内侍只觉手腕剧痛,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一般,他痛呼一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红色官服的年轻男子站在身后,眉目清俊,眼神却冷得像冰。
“你、你是谁?敢管咱家的事!”内侍色厉内荏地喝道,他见顾晏辞年纪轻轻,只当是哪个不入流的官员,却不知,这正是今科状元,新封的翰林院修撰顾晏辞。
顾晏辞眸色如寒潭,手腕微微用力,那内侍便疼得龇牙咧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其余几个内侍见状,顿时慌了神,纷纷围上来:“你快放开刘公公!他可是李贵妃宫里的人!”
李贵妃?顾晏辞心中了然。这后宫之中,李贵妃最是得宠,膝下又有一子,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想来,这些内侍敢如此放肆,定是得了李贵妃的授意。
他缓缓松开手,目光扫过那几个内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天子脚下,皇城之内,尔等竟敢欺凌储君,是嫌脑袋长得太牢了么?”
这话一出,几个内侍顿时脸色煞白。他们方才只想着欺负太子无人撑腰,太子从来不会跟皇上皇后告状,却没料到会撞上硬茬。
眼前这男子气度不凡,言语间带着凛然正气,绝非寻常官员。
刘公公捂着手腕,勉强站起身,色厉内荏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翰林院修撰,顾晏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