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雪虽然还厚,但白天明显暖和多了。屋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水,滴答滴答的,从早滴到晚,在地上砸出一排排小坑。向阳坡上的雪化得最快,露出黑黝黝的土地,潮乎乎的,踩上去一脚泥。空气里有股子土腥味,混着雪水化开的气息,闻着就觉得万物都在苏醒。
曹山林知道,开春了。
这天早上,他正在院子里擦枪,倪丽华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半新的花棉袄,头扎成一条马尾,脸蛋白白净净的,眼睛亮亮的。她走到曹山林跟前,说:“姐夫,今天进山不?”
曹山林看了看天。天晴得瓦蓝瓦蓝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雪地亮得晃眼。这种天气,进山正好。
“进。”他说。
倪丽华高兴了,跑进屋换衣裳。巴图也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旧棉袄,脚上蹬着乌拉鞋,手里提着那杆猎枪。他站在曹山林旁边,等着。
“巴图,今天带你去看狍子产崽。”曹山林说。
巴图眼睛亮了。“狍子产崽?这时候?”
“嗯。”曹山林把枪背在身上,“开春了,狍子该下崽了。这时候上山,能看见小狍子。”
巴图点点头,跟在他后面。
倪丽华从屋里出来,穿着一身旧衣裳,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脸上抹了雪花膏,白白的,香香的。她手里提着那杆猎枪,枪托上缠着一圈麻绳,防滑用的。
“走。”曹山林说。
三只狗跟在后面——青风、白雪、大灰。阿黄和小花留在家里看家,追风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着他们,叫了一声。曹山林回头看了看它,说:“在家待着,回来给你喂肉。”追风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行”。
出了屯子,往南走了二里地,到了那片向阳的山坡。坡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黑黝黝的土地,有几丛草已经冒出了嫩芽,绿莹莹的,像是刚涂上去的颜色。曹山林让倪丽华和巴图趴下,用望远镜往山坡上看。
看了没多会儿,他轻轻拍了拍倪丽华的肩膀,指着远处。“看那边。”
倪丽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愣住了。
一头母狍子正趴在草丛里,身边蹲着一只小狍子。那小狍子刚出生没多久,毛茸茸的,浑身黄褐色,背上有一排白色的斑点,像一朵朵小梅花。四条腿还站不稳,正努力地想站起来。它试了几次,前腿撑起来了,后腿还在抖,撑不住,又趴下了。母狍子用舌头舔着它,舔它的头,舔它的背,舔它的腿,像是在给它加油。
巴图也看见了,眼睛瞪得溜圆,大气不敢出。
小狍子又试了一次,这回站起来了,但腿还在抖,走了两步,又摔倒了。母狍子又舔它,它又努力站起来。这回站得稳了些,走了三四步,没倒。它高兴了,在妈妈身边转圈,转了两圈,又摔倒了。
倪丽华看着,眼圈红了。
曹山林没说话,只是看着。
巴图趴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嘴角翘着,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看了好一会儿,倪丽华突然说:“姐夫,它们多好。”
曹山林点点头。“是啊,多好。”
倪丽华说:“咱们不打它们行不行?”
曹山林笑了。“本来也没打算打。这时候打,一枪打死俩,划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