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丽华出嫁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灶间里少了她的笑声,院子里少了她的身影,连黑虎都蔫了,趴在灶间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也不竖了,像是没了精神头。小花更蔫,以前天天跟着倪丽华跑,现在找不到人了,在院子里转圈,转了几圈又回到灶间门口趴下,下巴搁在黑虎背上,眼睛望着院门,像是在等人。
倪丽珍站在灶间门口,看着院子,了好一会儿呆。灶膛里的火早灭了,锅里的水凉了,灶台上的碗筷还没收拾,堆在那里,像一座小山。她走过去,拿起一个碗,在水里涮了涮,放下,又拿起一个,涮了涮,又放下。手在动,心不在。
曹山林从楼上下来,看见她那样,说:“歇会儿吧,我来收拾。”
倪丽珍摇摇头,继续洗碗。洗着洗着,眼泪掉下来了,掉在碗里,砸出一朵小水花。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怕曹山林看见。曹山林已经看见了,走过来,把碗从她手里拿过去,放在灶台上,拉着她坐到灶间门槛上。
“想丽华了?”他问。
倪丽珍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在家的时候,嫌她烦,走了又想。”
曹山林没说话,搂着她,看着院子。小花从灶间跑出来,蹲在他们脚边,仰着脸看倪丽珍,叫了一声。倪丽珍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她的手,舌头热乎乎的,糙糙的。
“小花也想她了。”倪丽珍说。
小花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是”。
倪丽芳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件还没做完的棉袄,坐在倪丽珍旁边,一针一线地缝着。她的针脚还是那么细,那么密,缝得很认真,但她的眼睛也不时地往院门口看,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巴图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旧棉袄,脚上蹬着乌拉鞋,手里提着那杆猎枪。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曹山林,又看了看倪丽珍,不知道该干啥。
“巴图,”曹山林说,“今天进山。”
巴图点点头,跟着曹山林出了门。青风、白雪、大灰跟在后面,阿黄和小花留在家里陪倪丽珍。追风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着曹山林,叫了一声。曹山林回头看了看它,说:“在家待着,回来给你喂肉。”追风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行”。
倪丽珍坐在灶间门槛上,看着他们走远,心里空落落的。以前丽华在家的时候,天天跟着姐夫进山,她虽然担心,但习惯了。现在丽华不在了,姐夫一个人进山,她更担心了。
倪丽芳放下手里的棉袄,看着她。“姐,你别想了。丽华嫁人了,是好事。”
倪丽珍点点头。“我知道是好事,就是舍不得。”
倪丽芳不说话了,拿起棉袄,继续缝。
太阳升得老高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黑黝黝的土地,有几丛草已经冒出了嫩芽,绿莹莹的,像是刚涂上去的颜色。倪丽珍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看着那棵老槐树。槐树还没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她想起丽华小时候,在这棵树下跳绳,跳得满头大汗,辫子散了也不管。她喊她进屋喝水,她说不渴,又跳了一会儿,才跑进来,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
她想着想着,嘴角翘起来了。
倪丽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姐,你说丽华在二毛家,能习惯不?”
倪丽珍想了想。“能。二毛对她好,她慢慢就习惯了。”
倪丽芳点点头。
小花从灶间跑出来,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蝴蝶是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飞得很慢,像是在故意逗小花。小花追了几圈,没追上,趴在地上喘气,蝴蝶飞走了。
倪丽珍看着小花,笑了。
晚上,曹山林从山里回来,打了一只狍子、两只野鸡。他把狍子扛进灶间,放在案板上,开始剥皮。倪丽珍在旁边帮忙,拽着皮子往外拉。皮子出“嘶啦嘶啦”的声音,像是撕布一样。
“山林,”她说,“今天丽华来信了。”
曹山林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说啥了?”
倪丽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念给他听。信是倪丽华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缺笔画,有的出了格,但能看懂。她说她在二毛家挺好的,二毛对她好,二毛娘对她也好,让她别担心。她说她天天想家,想姐姐,想姐夫,想林海,想黑虎,想青风、白雪、大灰、阿黄、小花,想追风,想灶间那口大铁锅,想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她说她等天暖和了,就回来看他们。
曹山林听完,没说话,继续剥皮。倪丽珍把信叠好,揣进怀里,继续拽皮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倪丽珍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给倪丽芳看。倪丽芳看完,眼圈红了。
“姐,丽华想家了。”
倪丽珍点点头。“想家了就回来,又不是多远。”
倪丽芳把信叠好,还给倪丽珍。
林海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作业本,递给倪丽珍。“妈,你看,我考了第一名。”
倪丽珍接过作业本,看了看,笑了。“好,好。”
林海又递给曹山林。曹山林看了看,点点头。“不错,继续努力。”
林海高兴了,跑去灶间,舀了一碗汤,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跑上楼了。
夜深了,倪丽珍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丽华。月亮又圆又亮,照在窗户上,白晃晃的。她想起丽华小时候,也是这样,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问她:“姐,月亮上有人不?”她说:“有,有嫦娥。”丽华又问:“嫦娥一个人不孤单?”她说:“不孤单,有玉兔陪着。”丽华说:“那我也要一只玉兔。”第二天,她从山上抓了一只野兔回来,说是玉兔,养了两天,跑了。丽华哭了一场,她又从山上抓了一只回来,这回用绳子拴住了,没跑。
她想着想着,笑了。
曹山林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她腰上。“还没睡?”
“睡不着。”倪丽珍说。
“想丽华了?”
“嗯。”
曹山林没说话,把她搂在怀里。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苗子舔着锅底,出细微的噼啪声。小花趴在灶间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倪丽珍靠在曹山林怀里,慢慢地,睡着了。